(1945—1950)
一、疑懼和幻想
飛機飛到赤塔,天差不多快黑了。我們是第一批到蘇聯的偽滿戰犯,和我同來的是弟弟、妹夫、侄子們和一個傭人。我們這一家人乘坐蘇軍預備好的小汽車,離開了機場。從車中向外瞭望,好像是走在原野裏,兩邊黑糊糊看不到盡頭。走了一陣兒,穿過幾座樹林,爬過幾道山坡,道路變得崎嶇狹仄,車子速度也降低下來。忽然間車停了,車外傳來一句中國話:
“想要解手的,可以下來!”
我不覺大吃一驚,以為是蔣介石派來接我們的。其實,說話的不過是一位中國血統的蘇聯軍官。在我前半生中,我的疑心病可把自己害苦了,總隨時隨地無謂地折磨自己。明明是剛剛坐著蘇聯飛機從中國飛到蘇聯來,怎麽會在這裏向蔣介石移交呢!但我犯起疑心病來,不是根據事實,而是恐懼心理,我怕什麽,就疑心什麽。這時我最怕的就是落在中國人的手裏。我認為這次未去日本,沒被中國人捉去而落在蘇聯人手裏,實在是萬幸。我自以為對蘇聯沒有過什麽怨仇,其實這也是糊塗之極,我幫助日本帝國主義建立偽滿反蘇的基地,好像可以不算在賬上似的。我們解完手,上了汽車,又繼續走了大約兩個小時,進了一個山峽間,一座燈火輝煌的樓房出現在我們麵前了。
我們這一家人下了車,看見這座漂亮的建築,就有人小聲嘀咕說:
“這是一家飯店嗬!”
大家都高興起來了。走進了這座“飯店”,迎麵走過來一位四十多歲穿便服的人和一些蘇聯軍官。我心裏想,那位穿便衣的大概是飯店經理吧?一聽他說話,知道又弄錯了。他莊嚴地向我們宣布道:
“蘇聯政府命令:從現在起對你們實行拘留。”
原來這是赤塔市的衛戍司令,一位蘇聯陸軍少將。少將的樣子,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嚴厲。他宣布完了命令,就很和氣地告訴我們說,可以安心地住下,等候處理。說罷,指著桌上一個盛滿了清水的瓶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