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共有四個監房——“號”,每號住著十人左右,各為一個學習組,生活檢討會就按學習組為單位,每星期六舉行一次。自從一九五一年建立了這個製度以來,所方就不斷地向我們講解:要與人為善、互相幫助,要以對事不對人的態度,運用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武器,達到互相提高、認識真理的目的。可是在一個很長的時間內,不管你講多少遍,這個會一開起來,還是對人不對事,被批評者不相信別人對他“為善”,批評人的人也不像是懂得“為善最樂”,倒有點“攻擊便佳”的勁頭。特別是剛剛由一團和氣、彼此恭維轉為真刀真槍的那個階段,簡直是烏煙瘴氣一大團。
如果星期六你走進我們的甬道裏,聽到左邊的屋子裏“大下巴”的啞嗓門在喊:“你們批評算什麽!我走群眾路線,不走你們漢奸路線!”或者“匹夫不可奪誌!我憑什麽聽你的!”這就說明這個屋裏正在開檢討會,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武器又碰在花崗石的腦袋上了。不過,還有比“大下巴”更要命的,是當過軍管區司令的老肖。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他在哈爾濱時因為真瑞經常批評他不守監規,向看守員耍死狗,有一次在檢討會上居然端起了炕桌就打,幸虧李燾手疾眼快把他按住,才沒有出大事故。所方因他行凶,轉送到單人監房押了一段時間,回來後才變得比較老實一些。
和“大下巴”、老肖完全相反的,大概就是我的傑二弟了。如果在星期六你聽見×號房裏出現了他的不夠流暢的甚至還有點羞澀的聲音,你不要認為他是和人家談家常,這大半是他在檢討會上發言,如果他總提到他自己,這也不一定是自我批評,因為他的批評別人和批評自己本來就難分清。一般地說,他倒是寧願把意見寫在紙條上,如果叫他麵對麵向別人提意見,就很叫他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