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
一、最初的答案
三天參觀結束歸來時的情緒,和第一天出發時正是一個強烈的對比。興奮的、無休止的談論代替了抑鬱、狐疑的沉默。一進了監房就開始了談論,吃飯時談,開小組會時談,開完會還是談,第二天也是談,談的全是參觀。從各號裏的議論裏可以不斷聽到的是這句話:
“變了!社會全變了,中國人全變了!”
這真是一句最有概括性的話。“變了!”這本是幾年來我們從報上,從所方的講話,以及從一九五五年下半年開始的對外通信中常常接觸到的事實,但是那畢竟是間接的,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的直接的東西。何況許多飽經世故者的心理是越是間接知道得多,越是想直接地核對一下。甚至有這樣的一位,他女兒寫信告訴他說,國家已經按她的最大誌願分配她到藝術學院去學習了,他仍然要說:“說得千真萬確,還是不如叫我親自看一看她才是真確。”這是和溥傑同組的老賓。他在參觀後又怎麽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另一位飽經世故的人——他即使親眼看見也不一定全信的——這次卻真是心服口服。這是我們組裏的老振。
這天晚上,我們談到工人保健食堂的蛋糕(我們還親自嚐過),談到工人的夥食(我們看見了菜單,也看見了營養豐富的菜),有人說:“工人宿舍的瓦斯灶真是先進,可惜隻看見燒水,沒看見做的是什麽飯。”這時候老振接口道:“我倒看了一下。”大家很驚異,他是和別人一起走的,怎麽他會看見?他解釋說:
“我在一個工人宿舍的後門看了一下……”
老邦像是抓到了報複的機會,連忙高興地插嘴說:“我看見你總是東張西望,還打開人家垃圾箱,那是幹什麽?”
“不必這麽大驚小怪。”老振衝他一笑,“我知道你要問我,我也正預備告訴你,我在垃圾箱裏看見了雞蛋殼和魚骨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