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的前半生:全本

四、“監獄”

人,這是我隨啟蒙老師太監張謙和念《三字經》時,認得的第一個字。但是我活了半個世紀,頭腦裏卻隻有個“我”字,沒這個“人”字。整本的《論語》裏,孔子說的一切話,凡提到“人”字的地方,似乎也沒包括一切人,最多數的人是隻算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民”字裏麵,因此,在毓慶宮我也沒有學會這個“人”字的真正解釋。隻是在我坐了這些年監獄之後,才懂得了這個莊嚴的字眼的含義,這個“人”字才真正進到我的腦中。這是由於我知道了世界上除了我自己,除了陳寶琛、鄭孝胥、土肥原、吉岡安直、石井三郎等之外,還有像方素榮、老孟泰、台山堡的老大娘,還有楊靖宇、趙一曼和黃繼光、邱少雲這樣的人。在這無數的為了光輝的理想和事業而生活的人們中間,還有我最熟悉的最感親切的人,這是從管理所長到看守員的所方人員。這些默默無聞的人,使我知道了在今天,在我的祖國裏,人被看做最有價值,人受到了真正的尊重,人道主義才有了真正的解釋。

剛到哈爾濱不到一個月的一個深夜,我睡夢中突然被“鐵籠子”的開關聲驚醒。那時我正處在驚魂不定之中,鐵門的聲音特別刺耳,又是發生在深更半夜,嚇得我渾身發抖,認為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偷偷睜眼看去,鐵欄杆外有些穿軍裝的人,好像走進了隔壁,不久又擁著一個犯人出來,向樓梯那裏走了。我看見裏麵好像還有所長。這些人走了之後,我又聽見外麵汽車馬達聲,顯然,被擁走的犯人是上了汽車。我嚇得一夜也沒睡好。第二天早晨,從同屋的夥伴嘴裏才明白,原來昨晚所長巡查的時候,看見我們隔壁的老曲沒有睡下,問他幹什麽不睡,老曲說是犯小腸疝氣症。所長回去不久,醫生和護士就到了,立刻決定送到醫院急救。我被嚇得隻看見了穿軍衣的人擁著人出去,不但沒認出那位前偽滿四平省長的麵孔,而且連護士的白衣衫也沒看見。明明是在搶救人命,我卻認做是去執行死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