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陽明心學有了以上這些認識,我們就可以很輕鬆地理解那個最著名的岩中花樹的故事: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傳習錄·下》) (6)
岩中花樹自開自落,從不同的立場可以做出不同的解讀。站在花樹的立場,可以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自顧自地美麗就是了,至於旁人是否欣賞,全無所謂;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可以說“荊玉含寶,要俟開瑩;幽蘭懷馨,事資扇發”,一切不為人見的美善都有必要開發出來;站在陽明心學的立場,岩中花樹便別有一番麵貌。
王守仁後來宣講“心外無物”,任何抱有基本常識的人都會感到大惑不解。如果說至善或天理隻在心中,隻能向內心求得,這畢竟可以理解,但是,山河大地、花鳥魚蟲,乃至我之外的所有人,甚至我的身體,都隻是我心中的幻象不成?
那麽,當王守仁知廬陵縣的時候,該不該這樣告慰自己:“各種所謂亂攤派,無非是我心中的某些幻象在欺壓另一些幻象罷了,並沒有任何真實的人因此受到真實的損害,那我何不置之不理呢?”把時間再往前追溯一點的話,如果他想到父親和祖母也是自己心中的幻象,即孝心的對象並不真實存在,人生旅途也許從此不同了吧?
在王守仁遊南鎮的時候,一位友人指著岩中花樹問出了這樣一個完全基於常識的問題:“如果真的心外無物,那麽這株在深山中自開自落的花樹和我的心究竟有什麽關係呢?”是的,岩中花樹自開自落,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不以任何人的主觀意誌為轉移,這是多麽顯而易見的事實,難道它不是長在岩中的,而是長在我心裏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