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時發出一句龍場的追問:“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倘若孔子、孟子處在這個處境,他們會怎麽做呢,他們會頒布保甲、連坐的政策嗎?
孟子其實很明確地回答過這個問題:“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換作康德的表述方式:“仁義也好,人命也好,都隻能是目的,而不能是手段,為了所謂‘更大的善’而犧牲無辜者是不道德的。”
王守仁不熟悉康德,但肯定熟悉孟子,何況保甲、連坐在儒家視野裏分明屬於暴秦之苛政,是儒家的死對頭商鞅搞出來的法家路線,儒家怎麽可以這樣呢?讓十家互相監督,這會使儒家推崇的睦鄰關係**然無存,就算因此贏得一時的戰爭,而深深敗壞了的世道人心百世都難以恢複。
站在儒家的立場上,可想而知會有如此這般的反對意見。
而反觀法家經典,《商君書·說民》旗幟鮮明地提出以奸民治民的理論:“鄰裏親睦友善,這就會彼此遮掩過失,所以表彰良民隻會對國家不利;而使民眾彼此疏遠、互相監督的話,他們越奸就對國家越有好處。”
法家治國,標榜的是編戶齊民,全國百姓隻是一盤散沙,彼此小心防範,隻會揭發、檢舉而不會團結,全無凝聚力可言,這才最便於集權君主的統治。毛澤東有詩說“百代都行秦政法”,散沙精神和麻將精神於是成為兩千多年來最深刻的國民性。儒家的經典方針是修齊治平,以由己及人的感化力量為核心,表彰的是宗族聚居的親善睦鄰的生活方式。所以王守仁的十家牌法無論怎麽看,都在和儒家唱反調,都在與法家名人中最為儒者所不取的商鞅站在同一條戰線。
雖然自宋代以來儒家陣營裏總是有王道和霸道的對壘,朱熹當時就迎戰過事功一派的陳亮、葉適,即便是以富國強兵為主張的事功派儒家,所推崇的也不過是齊桓公、晉文公、漢武帝、唐太宗,誰也不曾墮落到商鞅那裏。王守仁在講學過程中也屢屢提及王霸義利之辨,連事功派的霸道主張都不以為然,然而他真正做起事來竟然是純正的法家路數,這真有一點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