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轉劇,在寫給門人的書信裏,王守仁坦言自己已經到了不能坐立的地步。(《答何廷仁》) (17)是年十月,他向朝廷呈遞《乞恩暫容回籍就醫養病疏》,稱兩廣善後已足,望朝廷準予回鄉養病。病情講得具體:當年平定南安、贛州,就已經害了炎毒,一直未能痊愈,去年奉命入廣,雖然有醫生偕行,但未及半途,醫生先害了水土不服,告病辭歸了。自己到兩廣之後,不敢輕用醫藥,結果炎毒日甚,全身腫痛,咳嗽晝夜不息,飯也吃不下了。每次強吞幾匙稀粥,稍多便會嘔吐。 (18)
病情講得這般具體而微,按說朝廷總該有幾分惻隱之情才是,何況有那麽多人都不希望王守仁入朝。朝廷卻遲遲沒有答複,似乎王守仁的去留問題是一件很棘手的事,而且按官場慣例,稱病請退之類的說辭常常都是以退為進的場麵話,將病情說得那麽嚴重,難道不是在提醒朝廷自己既有功勞又有苦勞嗎?所以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早已養成了透過紙麵“參悟”真諦的習慣,很少會有直來直去的交流。再說王守仁每受任命,總會拿出稱病、養親這兩個理由來推托一番,誰知道他哪次是真、哪次是假呢?
無論如何,這一次王守仁真的很想回家了,也許是有了什麽不好的預感吧。
這段日子裏,他拜謁過伏波將軍馬援的祠廟,還到增城祭祀過五世祖王綱,訪問過摯友湛若水的故居,仿佛一個人在彌留之際匆匆完成最後的心願。
索性不再等朝廷的批複了吧,拖著沉重的肉身,王守仁徑自乘舟東返。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守仁度梅嶺至南安,登舟的時候,接待了時任南安推官的門人周積。王守仁勉強坐起,咳嗽了許久才慢慢說出話來,關心周積在學問上的進益。
二十八日晚,泊舟青龍鋪。翌日,即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529年1月9日),王守仁將周積召來身邊,許久才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吾去矣”。周積噙著淚水,問老師有何遺言,王守仁隻是淡淡答道:“此心光明,亦複何言。”不多時,一代宗師瞑目而逝,享年五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