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1505年),王守仁三十四歲。論官場上的級別,他隻是一介六品小官,有職而無權,卻有許多專程來拜訪他的人,甚至有人按照儒家的傳統提著禮物,恭恭敬敬地拜他為師,儼然參拜京城裏的一位學術領袖。
當時的風氣,讀書人要麽熟讀熟背朱子教科書,隻為科舉而奮鬥,要麽以詩歌、文章相號召,在文藝沙龍裏自得其樂,全然忘記了儒學的本分。所以王守仁在京師振臂一呼,正如當年的吳與弼與婁諒一樣使許多人如夢初醒,原來學做聖人才是讀書的目的,這本來隻是一個常識啊!
王守仁倡導身心之學,要讀書人先立下必為聖人之誌。這確實不是什麽高明的創見,而僅僅是常識的回歸罷了,偏偏在科舉功名的**下,常識竟然被丟掉了那麽久,以至於當它回歸的時候,人們隻感到驚奇。而在驚奇之後,有人頓悟今是而昨非,執弟子禮向王先生求學,更多的人卻隻是嗤之以鼻,覺得王守仁隻是為了出名而標新立異罷了。
《年譜》認為這是“師友之道久廢”的緣故,事實上任何不合俗流的見解都會得到這樣的對待,這是人類的天性使然。今天我們可以在互聯網論壇上看慣這種現象:對於持不同意見者,人們總是去質疑並貶低他的立場。這是因為人們天生就會高估自己的客觀性,相信自己的感知和意見是準確而不帶偏見的。李·羅斯對人性的這一麵有一個很中肯的結論:“觀點相左的兩個人相遇,將會引發一係列影響深遠的後果。如果我看到的就是事物的本質,那麽每個理智的人都必然與我觀點一致。如果不一致,那麽我一定可以通過理智的論證來說服他。如果他還是無法頓悟,那麽他不是愚蠢,就是懶惰,抑或充滿偏見。但是,我們唯獨沒有考慮到一個問題:別人也是這麽想的。尤其在曠日持久的爭端中,雙方陣營通常都堅信另一方有所隱瞞,心懷叵測。這樣一來,人們從一開始就會貶低對方的立場——無論它與己方立場多麽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