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上雖然有了頓悟式的突破,但王守仁還是秉持著審慎的態度,以心中默記的五經之言一一與新見解印證,終於發現彼此吻合無間,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就意味著,至少在王守仁自己看來,龍場悟道出來的“新見解”半點不新,隻不過是對儒家經典的正確解讀而已,其之所以貌似新奇,隻不過是因為程朱理學或者說是明人對程朱理學的理解背離了儒家經典的本旨,雖然通行天下、萬眾服膺,其實與儒學本質南轅北轍、漸行漸遠;自己要做的是一項撥亂反正的事業,所要宣講的是“正確的”孔孟之道。龍場無書,王守仁憑記憶撰寫《五經憶說》,這算是陽明心學的著述之始了。
龍場生涯就這樣日複一日,在“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狂喜裏,一切形而下的艱難困苦也就算不得什麽了。今天有心理學家做過大樣本的調查統計,發現有過大悲或大喜遭際的人經過半年左右基本都會複歸於常。半年是一個具有心理閾值意義的時間段,王守仁已經健康度過了兩三年的時光,發現這個蠻荒之地遠不似未到之前所想象的那般可怖,甚至時有一些意外之喜。
某日王守仁在山中發現了一處洞穴,實在是遮風擋雨的好所在。王守仁帶著僮仆開始了石洞改造開發的工程,整治床榻幾案。文人所居例當命名,他便直接拿來家鄉陽明洞的名號,這裏便是“陽明小洞天”了。文人的地理從來不盡是經緯坐標上的存在,更是一種精神符號。新居落成當有所記,今天我們會在《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三首詩中讀出一種“大隧之內,其樂也融融”的意味:
古洞閟荒僻,虛設疑相待。
披萊曆風磴,移居快幽塏。
營炊就岩竇,放榻依石壘。
穹窒旋薰塞,夷坎仍掃灑。
卷帙漫堆列,樽壺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