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第二次大覺醒運動,發生於1800年前後,正值美國開始步入繁榮的時期。然而繁榮總是與腐敗伴生,當時有英國報章不無惡意地將美國的糜爛世相比作15世紀尼德蘭畫家博斯的名作《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1480—1505)—這在西方世界是一幅太過有名的畫作,對**邪與墮落的華彩表現在今天看來仍然觸目驚心。
頗有諷刺意味的是,英國人對發生在本國之內的奢靡卻懷著相當寬容,甚至可以說是帶有幾分欣賞的態度,因為他們相信根底深厚的貴族精神可以將物欲對人心的腐蝕限製在一個比較安全的程度,並且可以將奢靡引導為某種良好的審美風尚。維多利亞時代的大畫家格裏姆肖(John Atkinson Grimshaw,1836—1893)恰恰有一幅題為《奢華》(Luxury,1880)的作品,畫麵上絕無金銀珠寶的繽紛或醉生夢死的放縱,隻有一名女子仰靠在素雅的臥室裏。這真是英國式的奢侈,或者說是以奢侈為底座的優雅。
這會讓人想到中國北宋詞人、太平宰相晏殊的一則軼事:晏殊曾讀李慶孫的《富貴曲》,見其中有“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不屑地評論說:“真是一副乞丐相,寫這種句子的人一定沒真富貴過。”繼而晏殊以自己寫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為例說:“窮人家能有這般景象嗎?”
新興的美國是一片幾乎毫無文化底蘊的國土,與英國相比,正是“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與“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之間的差異。
眾所周知的是,美國以清教立國,先驅者大多是在歐洲大陸飽受宗教迫害的清教徒。他們崇尚勤儉,拒斥浮華與虛榮。然而,當他們一代代以清教徒的精神與操守開拓出一片富庶天地之後,浮華與虛榮,這些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東西,就在不經意間生長出來,使他們現在所打造的世界一步步地向著他們曾經深深厭棄的世界滑去,而那個曾經支撐著他們固有價值觀的宗教信仰正在被越來越多的教派解讀出五花八門的樣子,浮華與虛榮竟然在相當程度上得到了宗教理論的默許與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