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有一個著名的論斷:詩歌是戴著鐐銬的舞蹈。這句話特指中國古代的格律詩,因為格律詩人身上的束縛實在太多,非但對仗、韻部與起承轉合的結構要讓人處處留心,就連詩句裏每個字的音調都是有嚴格規定的,甚至這音調還必須符合早已在現實生活中消亡的古音。
但是,聞一多的意思並不是說這些鐐銬應當被徹底打破,而是說正是因為有了如此多重鐐銬的束縛,詩歌才顯得格外地美。如同一場足球比賽,若是一點不守規矩,任憑“自由心聲”來亂踢,球員或許踢得暢快,觀眾卻一定看得興味索然。
西方文藝界也有類似的說法,如司湯達評論法國戲劇大師拉辛的創作說:“雖然戴上鐐銬,依然英姿勃勃,優美動人。”司湯達所謂的鐐銬,是指古典戲劇創作中必須依循的“三一律”(Three Unities),即一部戲劇的全部活動都要嚴格限製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天,同一條情節主線之內。
鐐銬無處不在,但式樣不盡相同。在西方繪畫史上,畫家們同樣在戴著鐐銬舞蹈,其中最沉重的一副鐐銬倒不是技術上的製約,而是無所不在的文藝審查製度。這種鐐銬究竟是削弱抑或昂揚了藝術之美,也許並不容易判斷。無論如何,審查製度也有其一番道理:作為一種麵向公眾的藝術創作,繪畫的確在相當程度上擔負著引導人心的重任,而無論是教權還是王權,對任何可能影響世道人心的東西都懷著慎之又慎的態度。這些上流社會裏教養良好的人當然在意一幅畫在藝術造詣上的深淺,但在他們所在意的全部事情裏,藝術—畫家最為在意的事情—絕不會是最重要的。
[法]雅克·路易·大衛《賀拉斯兄弟之誓》 Jacques Louis David,Oath of the Horatii,1784
[法]雅克·路易·大衛《處決親子的布魯圖斯》 Jacques Louis David,Lictors Bring to Brutus the Bodies of His Sons,1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