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古典主義畫風從來都強調理性、秩序、和諧、內斂,然而政治舞台從來都是巴洛克風格的,**、狂野、喧嘩以及波詭雲譎。在巴洛克式的政治舞台上搞新古典主義的繪畫創作,這種事情看上去總是有幾分吊詭。
1815年,拿破侖兵敗滑鐵盧,波旁王朝成功複辟。新君路易十八是路易十六的弟弟,在大革命期間成功地逃亡到布魯塞爾,因此而逃過一劫。路易十八的性情裏有著不同一般的沉穩,觀念裏有著不同一般的開明,這兩種素質在當時的法國人(無論是何種黨派、何種階層的人)裏實在是難能可貴的。在“你殺我,我殺你”來來往往幾個回合之後,人與人的仇怨越結越深,似乎每個人都有十足的向另一些人複仇的理由。社會秩序的重建以及當初對社會理想的憧憬都在不知不覺間退變為次要問題,被仇恨燒沸的血液隻有在看到仇家及其親人與黨羽一並被斷頭台斬落頭顱時才會冷卻。
路易十八不希望殺戮與恐怖再延續下去,他希望自己能扮演薩賓女人的角色,讓同胞重新變成彼此的同胞,讓仇恨在血濃於水的同胞紐帶中自然釋懷。
所以複辟成功的路易十八無意搞什麽反攻倒算,反而寬和地赦免了許多在旁人看來絕對十惡不赦的人。作為路易十六及其王後的死刑簽署人,作為拿破侖的禦用吹鼓手,“劣跡斑斑”的大衛在波旁王朝的支持者看來顯然就應該劃入十惡不赦的那類人裏,就讓他的血去潤滑一下斷頭台的機械部件吧。當路易十八宣布了對大衛的特赦令,甚至委任他做新王朝的宮廷畫師時,群情為之嘩然。
至於大衛本人,無論是出於安全還是臉麵的考慮,都沒法繼續留在法國了。他已經變成一隻驚弓之鳥,即便他相信路易十八的胸懷,也不敢麵對朝廷上的貴族們以及街市上對雅各賓派人深惡痛絕的平民百姓們那一雙雙噴著怒火的、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