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卷九 燃燒的荊棘3

“沒有這回事,”克利斯朵夫說,“你是個古怪的法國人,自己說的,做的,老是心裏有數。你從來不會忘掉什麽事。”

“這便是我的不幸。”

“因為你忘不了,我才要你把剛才的故事再說一遍。”

“多厭煩。而且有什麽用?”

克利斯朵夫惱了。

“這是不對的,”他說,“那麽你的思想對你有什麽用?你把自己所有的統統丟掉。那是永遠的損失。”

“什麽都不會損失的。”奧裏維回答。

奧裏維講著他的夢境的時候,小駝子始終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此刻才醒過來,向著窗子睜著迷迷糊糊的眼睛,沉著臉,神氣惡狠狠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站起來說了句:“明兒一定是好天氣。”

克利斯朵夫聽了對奧裏維說:“我相信你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明兒是五月一日。”愛麥虞限補上一句,沉悶的臉上有了光輝。

“這是他的故事,”奧裏維說,“喂,你明兒來講給我聽。”

“胡說八道!”克利斯朵夫說。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來接奧裏維到城裏去散步。奧裏維病已經完全好了,但老是異乎尋常地困倦。他不想出去,心裏有點兒隱隱約約的恐懼,又不喜歡跟群眾混在一起。他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肉體卻是嬌弱的:怕喧鬧、騷亂,和一切暴烈的行動。他明知自己生來要做強暴的犧牲品,不能夠也不願意自衛,因為他受不了教人家受罪,正如受不了自己受罪一樣。凡是虛弱的人總比旁人更怕肉體的痛苦,因為更熟悉這種痛苦;而他們的幻想還要把它特別加強。奧裏維想到自己的精神不怕吃苦而肉體偏偏這樣地怯弱,覺得很慚愧,竭力想加以壓製。但那天早上,他不願意跟任何人接觸,隻想整天躲在家裏。克利斯朵夫埋怨他,取笑他,不顧一切地要他出去振作一下:他已經有十天工夫沒上街換換空氣了。奧裏維隻做不聽見,克利斯朵夫便說:“好吧,我一個人去。我要去看看他們的五一節。要是我今晚不回來,你可以說我是給抓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