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治大國:古代中國的正義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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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人間訓》也記有荀吳伐鼓的故事,隻是內容略有不同。《淮南子》並非史書,采納史事隻是為了以曆史事件闡明政治哲學上的一些原則,而這裏所要闡明的原則就是“賢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作者為此舉了兩則事例,第一則就是荀吳伐鼓的經過。

在這個版本裏,荀吳攻打鼓國,戰而未勝,晉人饋聞倫提議說:“我認識鼓國的嗇夫,我有辦法不勞煩軍隊就拿下鼓國。”荀吳卻不同意,在麵對左右的質疑時這樣解釋說:“饋聞倫是個奸佞小人,如果讓他兵不血刃地拿下鼓國,我該不該論功行賞呢?如果頒賞,就等於使佞人得誌,而我國的士大夫也就會因為他的受賞而舍仁用佞。這樣一來,縱是取得了鼓國,對我們又有什麽好處呢?”

《淮南子》對此有評論說,攻城是為了拓展疆域,之所以有開疆拓土的機會卻棄而不取,是因為見其本而知其末。

《淮南子》所展現的故事版本的道德嚴苛性比《左傳》的記載更有甚之。“兵者,詭道也”,這是《孫子兵法》最著名的一句,也是一切兵法中最核心的命題之一。荀吳之所以舍詭而用正,是因為顧及軍事行動會對國家內政產生的影響,換言之,對外戰爭其實也是內政的一部分,對敵人行詭道雖然可以輕易達到軍事意圖,卻大有敗壞國內道德風氣的危險。風俗,或者說一個國家的精神麵貌,是毋庸置疑的立國之本,絕對不容敗壞。在這種時候,就不必在意什麽“不可因人廢言,亦不可因言廢人”的道理了。

《淮南子》列舉的第二則事例是弦高犒秦師的故事:秦穆公派出奇兵偷襲鄭國,途中被正在國外做生意的鄭國商人弦高窺破用心。弦高假扮成鄭國使者,以十二頭牛犒勞秦師,使秦師主帥誤認為鄭國已有準備,從而打消了襲鄭之想。此事亦載於《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而《淮南子》的版本還有後文:弦高巧計退秦師,為鄭國免除了一場滅頂之災,這樣的功勞理應受到重賞,而弦高執意辭謝道:“如果我因欺詐的手段而受賞,鄭國的信譽就會敗壞。因為賞我一人而敗壞整個鄭國的風氣,這不是仁者該做的;因欺詐而得到重賞,這不是義者該做的。”於是弦高舉家遷往東夷,終身不再返回鄭國。《淮南子》於此評論說,仁者不以私欲損害天性,智者不因利益敗壞道義。聖人深謀遠慮,愚者鼠目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