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奉行中道,通曉過猶不及的道理,不會做出那種義憤感激的極端行為。
君子倫理源於周代,周人以禮立國,講究規範和節製,要求君子樂而不**,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總而言之,一切超乎常規的極端感情都是不好的。
平民社會一般不喜歡君子的禮儀風範,認為這純屬忸怩作態——為什麽要用那麽多規矩來束縛自己的天然情感呢?笑就該大聲去笑,哭就該大聲去哭,高興時就該大呼小叫,難過時不妨呼朋喚友,盡情發泄。正如貴族社會所推崇的節製在平民社會看來純屬裝腔作勢一樣,平民社會所推崇的真摯在貴族社會看來簡直粗俗野蠻得如同野獸。所以當我們拋開貴族或平民的立場之後,就會發現極端的情感表達其實未必都蘊藏著惡意。
比如愛情,許多為愛瘋狂而不顧一切的人在我們看來並不那麽麵目可憎,甚至值得同情和感動。晉人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極篤,有一次妻子患病,身體發熱,體溫總是降不下來,當時正值隆冬,荀奉倩情急之下,脫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裏,讓風雪凍冷自己的身體,再回來貼到妻子的身上給她降溫。如是者多次,但這般深情並沒有感動上天,妻子還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隨妻子而去。
這一悲劇在今天看來分外感人,而《世說新語》卻將之記入“惑溺”一章,反而認為荀奉倩是違背正常人情的,如吸毒一般在一段不該投入太多感情的人際關係裏一發不可收拾。深愛妻子的納蘭性德在悼亡詩詞裏常常引述荀奉倩這則掌故,諸如“不辭冰雪為卿熱”雲雲。今日年輕人心目中的這個愛情楷模倘若生在晉代,一定也會被《世說新語》記入“惑溺”一章加以譏諷的。
但究竟怎樣才算惑溺,倘若荀奉倩將“不辭冰雪為卿熱”的行為用在父母身上,哪怕是用在繼母身上,非但不會被譏為惑溺,反而會受到官府的表彰和世人的景仰。明清之際,理學大家張履祥撰《辨惑》,講到有孝子不惜割自己的肝髒給繼母治病,鄉人為之嗟歎,前去探訪的先後有上千人,或者敬拜,或者以錢米相贈。事情傳到官府那裏,官府給以隆重表彰。(《楊園先生全集》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