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問隨便哪個美國人或英國商人,妨害他的人生享受最厲害的是什麽,他一定回答說是“生活的鬥爭”。他這麽說確是很真誠,並且相信是如此。這解釋,在某一意義上是對的;在另一極重要的意義上是錯的。不用說,生活鬥爭這件事是有的。隻要不運氣,我們之中誰都會遇到。康拉特小說中的主角福克就是一個例子:在一條破船上的水手中,隻有他和另一個同伴持有火器;而船上是除了把別的沒有武器的人作為食糧以外再沒東西可吃了。當兩人把能夠同意分配的人肉吃完以後,一場真正的生活鬥爭開始了。結果,福克打倒了對手,但他從此隻好素食了。然而現在一般事業家口中的生活鬥爭,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那是他信手拈來的一個不準確的名詞,用來使根本微末不足道的事情顯得莊嚴的。你試問問他,在他的階級裏,他認識有幾個人是餓死的。問問他,他的朋友們一旦破產之後遭遇到什麽。大家都知道,一個破產以後的事業家,在生活的舒適方麵,要比一個從來不會有錢到配破產的人好得多多。所以一般所謂的生活的鬥爭,實際是成功的鬥爭。他們從事戰鬥時所懼怕的,並非下一天沒有早餐吃,而是不能耀武揚威蓋過鄰人。
可怪的是很少人明白下麵這個道理:他們並非被一種機構緊抓著而無可逃避,無可逃避的倒是他們所踹著的踏車,因為他們不曾發覺那踏車不能使他們爬上更高的一層。當然,我是指那些比較高級的事業場中的人,已有很好的收入足夠藉以生活的人。但靠現有的收入過活,他們是認為可恥的,好比當著敵人而臨陣脫逃一般;但若你去問他們,憑著他們的工作對公眾能有什麽貢獻時,他們除了一大套老生常談,替狂熱的生活作一番宣傳之外,定將瞠目不知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