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氣味時而合,忽而散,像苔蘚一樣,附生在他的鼻腔中,迅速地紮了根,不停地滋長蔓生。
那一天深夜,他開車經北宜公路,去到了礁溪的一家老旅店;洗完溫泉,躺在老舊的彈簧**,閉目欲睡,空中卻飄浮充盈了某種氣味,嘔吐物、硫黃、精液和廉價香水的味道,混而為一,卻又可以清晰地辨識出各種單一的組成。
整個房間的味道,海一般鼓**,呼喚起他生命的眾多場景,以及場景中因氣味所烙下的斑斑證據。
那個氣味是一種初印的油墨的喜悅清新。
念小學時,他最喜歡每學期的開學,老師會發許多的新課本讓他們帶回家。在教室裏,樹與田地的氣味中,他慎重地在每一本書上,寫下年級、班別和姓名。他一貫小心翼翼,在那些新書被大量翻閱之前,舍不得弄髒。他總捧著課本,捧著知識最初開啟的奇魅味道。因為他知道,再過幾天,那種奇魅便會消失,換而代之的,是書包裏那種便當的油膩沉重的鹹腥味。
在劃線與注記之後,課本將不再嶄新煥發,清新的味道褪散後是世故與平庸。每學期開學後的一段時日,他總要不免怔忡地接近悲傷。
那時,他非常地幼小、甜嫩,還沒開始思索過朽毀的問題,那時他也不會幻想:人就跟新書一樣,翻閱之後,就變了氣味……
他嗅著氣味,嗅著屬於童年專有的記憶。
屬於蛇,和田野的。
那時,他是班長,在雨後和村子裏的同學一道走路回家,新鋪的柏油路的凹處積了水,他們踩踏過去,一路狂叫歡呼。在同學之中,他是屬於那種會讀書,但才能偏差的個體,比方說削竹蜻蜓、做風箏,或者抓蛇。
他的同學們總是那麽敏捷,看見蛇滑行而過,一個箭步,便能抓住尾巴,在空中猛力轉圈之後,將蛇擲擊在柏油路上,那條蛇便宣告癱軟而瀕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