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水滸傳》的108將中,若說有哪一個人的命運最耐人尋味,我覺得應該是“浪裏白條(跳)”張順。
首先從出身上講,其他“梁山好漢”要麽原本就在賊窩裏混(如朱武、王英),要麽是在正常體製內因為際遇而成為邊緣人(如林衝、宋江),要麽原本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麻匪給劫了,被迫淪為同夥(如盧俊義、朱仝、秦明、扈三娘),總之,他們上梁山,都是在日子越混越差的時候。
唯獨張順好像不太一樣。
他原本也跟他哥哥張橫一起,幹的是冒充艄公,把人騙到江心,殺人劫財的罪惡勾當。
可是與甘於此道的哥哥張橫不同,張順知道這樣“終非長久之計”,他主動跑到了江州城改做正經生意,當了“賣魚牙子”。
用今天的話說,張順這是當上了江州漁業聯合會的會長,老百姓見了他,不會再罵他一句“天殺的草寇”,而會改叫一聲“張總”了。
別人落草以後,都是被動地乞求朝廷大赦或者招安,唯獨這個張順,走的是一條不等不靠,自己經商來自我救贖的“上升之路”。翻遍整本《水滸傳》,你會發現這也是獨一份的事情。
《水滸傳》的好漢中,很多人喜歡共情林衝。但其實相比於林衝,我覺得張順更像我們現代的普通人。我們沒有林衝那樣的編製,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甚至可能原本也出身草莽,經曆過慘烈的內卷與廝殺。但隻要日子能稍給我們喘息,我們就希望做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能長久維生的“正經營生”——哪怕擺個地攤、賣個魚呢?
所以,我們的心中是有安居樂業的誌向的,我們的人生是不斷“正增長”的。
可是《水滸傳》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它向你論證了“百樣人”最終都會被卷入那個黑暗邏輯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