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從一個中心點,逐漸向各方麵發展的。西周以前所傳的,隻有後世認為共主之國一個國家的曆史,其餘各方麵的情形,都很茫昧。固然,書闕有間,不能因我們之無所見而斷言其無有,然果有文化十分發達的地方,其事實也決不會全然失傳的,於此,就可見得當時的文明,還是限於一個小區域之內了。東周以後則不然,斯時所傳者,以各強國和文化較發達的地方的事跡為多,所謂天子之國,轉若在無足輕重之列。原來古代所謂中原之地,不過自泰岱以西,華嶽以東,太行以南,淮、漢以北,為今河南、山東的大部分,河北、山西的小部分。渭水流域的開發,怕還是西周興起以來數百年間之事。到春秋時代,情形就大不然了。當時號稱大國的,有晉、楚、齊、秦,其興起較晚的,則有吳、越,乃在今山西的西南境,山東的東北境,陝西的中部,甘肅的東部,及江蘇、浙江、安徽之境。在向來所稱為中原之地的魯、衛、宋、鄭、陳、蔡、曹、許等,反夷為二三等國了。這實在是一個驚人的文化擴張。其原因何在呢?居於邊地之國,因為和異族接近,以競爭磨礪而強,而其疆域亦易於拓展,該是其中最主要的。
“周之東遷,晉、鄭焉依”,見《左氏》隱公六年。即此便可見得當時王室的衰弱。古代大國的疆域,大約方百裏,至春秋時則夷為三等國,其次等國大約方五百裏,一等國則必方千裏以上。當西周之世,合東西兩畿之地,優足當春秋時的一個大國而有餘,東遷以後,西畿既不能恢複,東畿地方,又頗受列國的剝削,周朝自然要夷於魯、衛了。古語說“天無二日,民無二王”,這隻是當時的一個希望。事實上,所謂王者,亦不過限於一區域之內,並不是普天之下,都服從他的。當春秋時,大約吳、楚等國稱雄的區域,原不在周朝所管轄的範圍內,所以各自稱王。周天子所管轄的區域,因強國不止一個,沒有一國能盡數懾服各國,所以不敢稱王,隻得以諸侯之長,即所謂霸主自居。所以春秋時代,大局的變遷,係於幾個霸國手裏。春秋之世,首起而稱霸的是齊桓公。當時異民族雜居內地的頗多,也有相當強盛的,同族中的小國,頗受其壓迫。(一)本來古代列國之間,多有同姓或婚姻的關係。(二)其不然的,則大國受了小國的朝貢,亦有加以保護的義務。(三)到這時候,文化相同之國,被文化不同之國所壓迫,而互相救援,那更有些甫在萌芽的微茫的民族主義在內了。所以攘夷狄一舉,頗為當時之人所稱道。在這一點上,齊桓公的功績是頗大的。他曾卻狄以存邢、衛,又嚐伐山戎以救燕。這個燕該是南燕,在今河南的封丘縣。《史記》說它就是戰國時的北燕,在今河北薊縣,怕是弄錯了的,因為春秋時單稱為燕的,都是南燕。即北燕的初封,我疑其亦距封丘不遠,後來才遷徙到今薊縣,但其事無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