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中,有兩個我所稔熟的中學生各自來訪我。甲學生來訪時我問他:“幾時開學?”他回答說:“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學了!”乙學生來訪時我問他:“幾時開學?”他回答說:“還要一個月才開學呢!”這兩句話表露了這兩人的性行的不同。我覺得這二人是青年學生性行的兩大類型的代表者,就據我所見聞為他們寫照如下:
甲學生今年十七歲,但其沉著蒼白的臉色,樸素簡陋的服飾,可以使人誤猜他是二十歲了。他臉上極難得有笑容。大家齊聲笑樂的時候,他偏偏不笑。倘有人把自己以為可笑的話說給他聽,說過之後把眼睛盯住他,看他笑不笑,那時他就更加不肯笑了。反之,在宿舍裏,或教室裏,別人認真地談話,或認真地講解問難的時候,他們的一句一字,有時會使他一個人掩口葫蘆,弄得別人大家不解。實則他所笑的,有時是講話者的口頭禪,別人所不注意而他所獨感興味的。有時是他自己腦中的回想,不是目前出現的事情,根本不能使別人共感。他在人叢中既不笑樂,又沉默不語,好像是聾且啞的。逢到有人問他一句話,他不得不回答時,也僅說寥寥數語,甚或隻說然否二字,而且這然否二字也輕微得不易聽到,全靠點頭或搖頭的動作幫助著使人理解的。因此同學都當他特殊人看。有的同學向眾人揶揄,逢到他就不侵犯;有的同學拉大家出去胡鬧,放他一個人獨在室中,而大家視為當然,從沒有一個人提出“為什麽除外他”的話。同學中有人不得已而要同他講一句話,就得換一種口氣與態度,恭敬地向他啟請。但也並非特別敬重他,隻是當他特殊人看。好比他們是一群中國人,而他是住在這群中國人中的一個外國人。中國人大家用國語自由談天,他一概聽不懂,不聞不問。中國人要對他談話,須得改用外國語調,簡要地問答一下就完了。他呢,就好像一個不諳熟中國語的外國人。逢到別人有問,隻能簡單地說一句答語;逢到自己萬不得已而要問別人一聲,那就十分困難,他的從來難得聽到的喉音,以及生硬的語調,往往使滿座靜默,十目注視,仿佛發生了特別事件一般。同時他的臉孔就漲紅了,好像做了一件極難為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