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豐子愷聊印象派

一 光的詩人

印象派的畫風,在西洋畫壇上是一大革命。這是根本地推翻從前的作畫的態度,而在全新的立腳地另創一種全新的描法。今昔的異點,極簡要地說來,是what(什麽)與how(怎樣)的差異。即從前作畫注重“畫什麽東西”,現在作畫注重“怎樣畫”。試看中世的繪畫,所描的大都是耶穌、聖母、聖徒、天使,或“晚餐”“審判”“磔刑”“升天”。近世初葉的大衛(David)與德拉克洛瓦(Delacroix)的大作,也都是宮廷描寫、戰爭描寫,就是最近的米勒與庫爾貝,也脫不出農民、勞動者的描寫,雖然對於自然的寫實的眼已經漸開,然而並未看見真的自然,也不外乎在取勞動者、農民、田園為材料,而在繪畫中宣傳自己的民主的思想而已。數千年來,繪畫的描寫都是注重what的,至於how的方麵,實在大家不曾注意到。印象派畫家猛然地覺悟到這一點,張開純粹明淨的眼來,吸收自然界的刹那的印象,把這印象直接描出在畫布上,而不問其為什麽東西。即忘卻了“意義的世界”,而靜觀“色的世界”“光的世界”,這結果就一反從前的注重畫題與畫材的繪畫,而新創一種描寫色與光的繪畫。色是從光而生的,光是從太陽而來的。所以他們可說是“光的詩人”,是“太陽崇拜的畫家”。

《拿破侖加冕式》,大衛,1805年至1807年。

《打石工》,庫爾貝,1849年至1850年。

《墨蘭圖》,鄭思肖,元代。

《山水花卉圖之蘭花》,李流芳,明代。

在繪畫上,what與how何者為重?從藝術的特性上想來,繪畫既是空間美的表現,當然應該注重how,即當然應該以“畫法”為主而“題材”為副。所以印象派在西洋繪畫上不但是從前的翻案而已,確是繪畫藝術的歸於正途,獲得真的生命。這一點在中國畫中早已見到,這我想是中國畫優於從前的西洋畫的地方。四君子——梅、蘭、竹、菊,山,水,石,向來為中國畫中的普通的題材。同是“蘭”的題材,有各人各樣的描法;同是“竹”的題材,也有各人各樣的描法;同是一種山水有南宗畫法、北宗畫法,同是一塊石有麻皴法、荷葉皴法、雲頭皴法……題材盡管同一,畫法種種不同。這等中國畫比較起宗教、政治、主義的插畫似的從前的西洋畫來,實在富於“繪畫”的真義,近於純正的“藝術”。有高遠的識眼的人大都不歡喜西洋畫而賞讚中國畫,這大概也是其一種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