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又得浮生半日閑

我的燒香癖

《論語》出這個題目要我作文。我初接到邵洵美先生的信的時候,決定不能作。因為我想,我的生活平淡無奇,與普通人無異,並無癖好可說。我把征稿啟事和信劄塞在抽鬥裏,準備置之不理。我坐在案前,預備做別的寫作。忽然覺得缺乏一種條件。原來是案頭的爐香已經熄滅,眼睛看不見篆縷,鼻子聞不到香氣,我的筆就提不起來。於是開開香爐蓋,把香灰推平,把梅花架子裝上,把香末添進,用銅帚細細地塑製。正在這時候,我忽然覺悟了:這不是一種癖好嗎?為什麽寫作一定要點香呢?這樣一想,就發現我自己原有癖好,我的生活並不平淡,與普通人並不相同。同時我又發生一種警惕之感,即主觀的蒙蔽的可怕。凡有嗜好的人,因為主觀的感情作用,往往認為這嗜好是最合理的,最有意義的,是人人應該有的,不是我一人的偏好。於是就不認為這是一種癖好。我剛才的初感,便是由主觀的蒙蔽而生。此事雖小,可以喻大,我安得不警惕呢!

於是我就來寫自己的癖好,以應《論語》的雅囑。抗戰以前,我閑居石門灣緣緣堂時,癖好最多。首屈一指的是燒香。我燒的是“壽字香”。壽字香者,就是在一銅製的香爐中,用香末依壽字形的模型塑成的香。這模型普通是一篆文壽字。從頭至尾,一氣連貫。也有不取壽字而取別種形式的;但因多數為壽字,故統稱為壽字香。這種香爐,大都分兩層,上層底下盛香灰,壽字香末就塑在這層香灰上麵。下層是盛香末以及工具的地方。工具共有四件:一是銅模,模中雕出彎彎曲曲一個壽字,從頭至尾,一氣連貫。二是銅片,乃和香爐同樣大小的一片銅,壽字香點過以後欲重製時,先拿這銅片將香灰壓平,然後重新塑製於香灰之上。三是銅瓢,形似小鏟刀,用以取香末的。四是銅帚,用以括平香末,完成塑製的。這種香爐我家共有八九隻之多。有方形的,有圓形的,有梅花形的,有如意形的。我每次到杭州上海,必赴舊貨店找尋此物,找到了我家所未有的形式,便買回來。因此積聚了八九隻之多。我的書案上,不斷地供著這種香爐。看厭了,換一隻。所點的香末,也分數種,常常調換,有檀香末,降香末,麝香末,以及福建香末,都是托藥店定製的。我當時生活很普羅(1),布衣,蔬食,不慕奢侈;獨於點香一事,不惜費用。每月為香所費的,比吃飯貴得多!這正是一種癖好。為什麽有這種癖好?我愛它有兩種好處:第一是香的氣味的美。香氣使鼻子的嗅覺發生快感。美學者言,人的感覺,分高等下等兩種,視覺與聽覺,對精神發生關係的,稱為高等感覺。味覺觸覺等,對肉體發生關係的,稱為下等感覺。其實這也不能絕對分別。隻是視覺與聽覺不須接觸身體,隔著距離即可攝受,故認為高等耳。味覺與觸覺必須接觸身體,不能隔開距離,故認為下等耳。照這說法,嗅覺應該稱為中等感覺。因為它可以隔著距離,憑香氣的接觸而攝受。欣賞藝術品,如看畫,聽樂,是用高等感覺的。吃飯穿衣,是用下等感覺的。其中間還有一種聞香,是用中等感覺的。因為它不接不離,若接若離,介乎高等與下等之間。我們愛好藝術的人,常常追求高等感覺的快美。所以歡喜看畫,歡喜讀書,歡喜聽樂,歡喜看戲。但好畫,好書,好戲,是不能常得的。所以高等感覺常被閑卻。這是一件憾事。我所以歡喜點香,就是為了要利用中等感覺的快感來補充美欲的不滿足。吃煙,也是與嗅覺發生關係的。但它必須通過嘴巴深入肺腑,而且有癮,近於飲酒吃飯,與美欲相去太遠。故吃煙不是完全屬於中等感覺的。唯有點香,完全屬於中等感覺,其品位還在吃飯穿衣之上。而僅次於看畫,讀書,聽樂,看戲。古人對於這中等感覺,早已注意。所以“爐香”“篆縷”“沉水”“金鴨”等字眼,屢見於詩詞。我常覺得,古人的事不一定可取法。但燒香這件事,大可效仿。我效仿了多年,居然成了一種癖好。鼻子聞不到香氣時,意懶懶的,提不起筆來,展不開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