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八分醉意,肩起那九尺多長的幹草叉,老梅彎著腰從蘆葦柵子中鑽出來了,他想沿湖去逡巡一遍,明天就要幹湖了,偷魚的人今晚上一定要下手了的。
十月的湖風,就有那麽銳利地刺人的膚骨,老梅的麵孔刮得紅紅的,起了一陣由酒的熱力而襯出來的幹燥的皺紋。他微微地嗬了一口氣,蹣跚地走向那新築的湖堤。
駝背的殘缺的月亮,很吃力地穿過那陣陣的雲圍,星星頻頻地夾著細微的眼睛。在湖堤的外麵,大湖裏的被寒風掀起的浪濤,直向漫無涯際的蘆葦叢中打去,發出一種冷冰冰的清脆的呼嘯來。湖堤內麵,小湖的水已經快要車幹了,幹淨無波地浸在灰暗的月光中,沒有絲毫可以令人高興的痕跡。雖然偶然也有一兩下仿佛像魚兒出水的聲音,但那卻還遠在靠近大湖邊的蘆葦叢的深處呢。
老梅想歎一口氣,但被一種生成的倔強的性格哽住了。他原來是不相信什麽命運的人,不過近年他的確是被命運折磨了一點。使他的境況,一天比一天壞起來。三個孩子和老婆,本來已經夠他累了的,何況去年哥哥死時還遺下一個瞎子嫂嫂和十歲的侄兒呢?種田,沒飯吃;做船夫,沒飯吃;現在費很大的利息借一筆錢來盤湖,又得到一個這樣的結果!要不是他還保持著那種生成的倔強的性格啊……
米酒的力量漸漸地湧了上來,他的視線開始有點蒙矓了。踏著薄霜的堤岸,搖搖擺擺地,無意識地望了一望那兩三裏路外的溶浴在月光下麵的家和寡嫂的茅屋,便又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向那有水聲的蘆葦跟前了。
“是誰呢,那水聲?”他覺得這蘆葦中的聲響奇怪,就用力捏了一捏手中的幹草叉,大聲地叫起來了,“哪一個在水中呀?”
寂靜……一種初冬的午夜的特殊的寂靜。
他走向前一步,靜心等了一會兒,又聽見了一個奇特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