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畢竟是晴和了,人們從蟄伏了三十多天的陰鬱的屋子裏爬出來。菜青色的臉膛,都掛上了欣歡的微笑。孩子們一伴一伴地跑來跑去,赤著腳在太陽底下踏著軟泥兒耍著。
水全是那樣滿滿的,無論池塘裏、田中或是湖上。遍地都長滿了嫩草,沒有曬幹的雨點掛在草葉上,像一顆一顆的小銀珠。楊柳發芽了,在久雨初晴的春色中,這壟上,是一切都有了欣欣開展的氣象。
人們立時開始喧嚷著,活躍著。展眼望去,田畦上時常有赤腳來往的人群,徘徊觀望;三個五個一夥的,指指池塘又查查決口,談這談那,都準備著,計劃著,應該如何動手做他們在這個時節裏的功夫。
鬥笠的銷路突然地阻塞了,因為到處都天晴。男子們白天不能在家裏剖篾,婦人和孩子的工作,也無形中鬆散下來,生活的緊箍咒,隨即把這整個的農村牢牢地套住。努力地下田去工作吧,工作時原不能不吃飯啊!
整日祈禱著天晴的雲普叔,他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然而微笑是很吝嗇地隻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便隨著緊蹙的眉尖消逝了。棉袍還是不能脫下,太陽曬在他的身上,隻有那麽一點辣辣的難熬,他沒有放在心上。他隻是擔心著,怎樣才能夠渡過這緊急的難關—飽飽地撈兩餐白米飯吃了,補補精神,好到田中去。
鬥笠的銷路沒有了,眼前的稀飯就起了巨大的恐慌,於是雲普叔更加焦急。他知道他的命苦,生下來就沒有過過一時舒服的生涯。今年五十歲了,苦頭總算吃過不少,好的日子卻還沒有看見過。算八字的先生都說:他的老晚景很好,然而那是五十五歲以後的事情,他總不能十分相信。兩個兒子又都不懂事,處在這樣大劫數的年頭,要獨立支持這麽一家六口,那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