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著幾次堅決地反對辦“打租飯”,大兒子立秋又賭氣地跑出了家門。雲普叔除了慪氣之外,仍舊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無論如何,他可以相信在這一次“打租”的筵席上,多少總可以博得爺們一點同情的憐憫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爺們的眼睛裏,至少總還可以討得一些便宜吧!
一隻雞,一隻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把雲普叔饞得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來。進內換了一身補得規規矩矩的衣褲,又吩咐少普將大堂掃得清清爽爽了,太陽還沒有當空。
早晨雲普叔到過何八爺家裏,又到過李三爹莊上,誠懇地說明了他的敬意之後,八爺三爹都答應來吃他們一餐飯。堤局裏的陳局長也在內,何八爺準許了替雲普叔邀滿一桌人。
桌上的杯筷已經擺好了,爺們還沒有到。雲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門口觀望了一回,遠遠地似乎有兩行黑影向這方移動了。連忙跑進來,吩咐少普和四喜兒暫時躲到後麵去,不要站在外麵礙了爺們的眼。四條長凳子,重新地將它們揩了一陣,自己覺得沒有什麽不幹淨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一邊侍候爺們的駕到。
一路總共七個人,除了三爹八爺和陳局長以外,各人還帶了一位算租穀的先生。其他的兩位不認識,一個有兜腮胡須的像菩薩,一位漂漂亮亮的後生子。
“雲普!你費了力呀!”滿麵花白胡子、眼睛像老鼠的三爹說。
“實在沒有什麽,不恭敬得很!隻好請三爹、八爺、陳老爺原諒原諒!唉!老了,實在對不住各位爺們!”
雲普叔戰戰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老了”兩個字說得特別響。接著便是滿臉的苦笑。
“我們叫你不要來這些客氣,你偏要來,哈哈!”何八爺張著沒有血色的口,牙齒上堆滿了大糞。
“八爺,你老人家……唉!這還說得上客氣嗎?不過是聊表佃戶們一點孝心而已!一切還是要請八爺的海量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