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關於這樣的人本來隻要一句話:就是豬一般的性子,牛一般的力氣。他一直做到六七年前,老了,完全沒有用了,才被曹大傑家裏趕出去。帶著兒子,狗一樣地住到一個草屋子裏,沒有半個人憐惜他。他的婆子多年前就死了,和我的婆子一樣,而且他的家裏也再沒有別的人了!
“就是這樣的,先生。我和他們爺兒倆做了朋友,而且做了親戚了。我是怎樣地喜歡這個孩子呢?可以說比自己親生的兒子還要喜歡十倍。真的,先生!
“我是那樣用心地一個字一個字去教他,而他也從沒有間斷過,哪怕是刮風落雨下大雪,一旦約定,他都來的。我讀過的書雖說不多,然而教他卻也足有餘裕。先生,我是怎樣地希望這孩子成人啊!
“自從那次深夜談話以後,我教這孩子便格外用心了。他來得也更加勤密,而且讀書也更覺得刻苦了。他差不多天天都要來的,我一看到他……先生,我那老年人的心,便要溫暖起來了。
“我想:我心愛的孩子,你吃了太多的苦啊!你雖然找了一條很好的路,但是你怎樣去安頓你自己的生活呢?白天裏揮汗吃力,夜晚還要讀書、跑路,做著你的有意思的事情!你看:孩子,你的眼睛凹陷得多深,而且已經起了紅的圈圈了呢!唉,先生!
“當時我雖然一麵想,卻還一麵這樣對他說:‘孩子啊,安心地去做吧!不錯的—你們的路。幹爹老了,已經沒有用了。幹爹隻能看著你們去做了哩。愛惜自己一些,不要將身子弄壞了!時間還長得很呢,孩子喲!’但是,先生,我的口裏雖是這樣說,卻有另外一種可怕的念想,突然來到我的心裏了。而且,先生,這又是怎樣一種懦弱的、傷心的、不可告人的念想呀!
“可是,我卻沒有法子能夠壓製它。我隻是暗暗為自己的老邁和無能悲歎罷了!而且我的心裏還在想哩:也許這樣的事情不會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