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哼了一聲,說:“這年頭哪家的孩子肯聽大人的話呢?橫豎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黃爾顧又說:“將來大妞妞小妞妞在外頭生了孩子,都帶回來養吧。”飛雲正想問:“帶回來誰養呢?”就聽見門嘭的一聲被撞開了,一個滿臉褶皺的老女人,手裏捧著個海碗,腳底生風地走進屋來。海碗裏裝的是白生生的餃子,正絲絲地冒著熱氣。餃子上頭擺著一個細碟,碟裏盛的是紅辣醬。女人將碗碟在桌上放穩了,就從兜裏掏出兩瓣白蒜,用手掌啪的一聲將蒜在桌麵上拍碎了,又俯身把蒜皮呼呼地吹去。吹淨了皮,便拿兩個手指撚了些碎蒜放到辣醬裏,屋裏頓時就溢出了些香氣。黃爾顧吸了吸鼻子,響響地打了個噴嚏。飛雲待不住,便起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那個女人喘喘地追了出來。兩人站在遲暮的斜陽底下,眯著眼睛彼此對望著,卻都無話。漸漸地,女人的頭便低了下去:“妹子你別氣惱我。我這麽個人,又七老八十了,哪裏值得你氣惱?可憐倒還差不多呢。”
飛雲看見女人千層餅似的一張臉,在晚風裏抽搐著,心就酸軟了下來。女人從布衫子裏抽出一條帕子來,也擦起了眼睛:“妹子散完了心,幾時想回來,就回來。大妞妞小妞妞生了孩子,我給你帶。我老是老了,從小勞作慣了,身子骨反比你們讀書人強。”
下山的路很長,飛雲走得很累。其實飛雲完全可以不走那條青石板小徑的。青石板小徑早已不是上下泉山的唯一途徑了。近一兩年療養院邊上蓋起了一個室內溫泉浴場,又修了一條柏油馬路,汽車可以直達浴場門前。浴場四周,還新建了好幾家賓館飯店。於是,泉山也和世界的許多角落一樣,一夜之間突然熱鬧了起來。
飛雲不喜歡這樣的熱鬧,飛雲也不願意坐車下山,所以飛雲依舊挑選了那條古舊的小徑走下山去。那條小徑似乎比過去長了很多。從前飛雲可以一口氣走完全程,現在上山時她必須歇息兩趟,下山時歇息一趟。那天她走累了就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在路邊歇下,一邊慢慢地將氣喘勻了,一邊看樹聽風。山上起風和平地起風是很有些不同的。平地起風時風沿街刮過,帶走一地灰塵,卷起各式街音,混混濁濁的,倒把樹葉子的清聲給蓋過了。山上起風時,無灰無塵。風從高處流下,幹幹淨淨的,如同手指緩緩地撥過琴弦,單純清冽,全無雜聲。飛雲抬頭看風,那天的風卻遲遲未起。飛雲的眼睛停在樹上,不再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