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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韓弼德,也就是漢福雷家的小彼得,在姚橋礦區不過生活了兩個星期—— 那是他被允許滯留的最長期限,而且姚橋不過是他當年在中國經過的許多站點之一,可是在以後無數次的回憶中,這兩個短暫的星期被拉得異常柔軟纖長,承前啟後地貫穿了他的一生。在那以後他生命中發生的事件,似乎無一不與那段經曆有關。
同意韓弼德在既非首都又非省城的姚橋生活采訪,本來就是一個大膽的極富冒險精神的決定。為了成全那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的一時心血**,無論是礦區還是省裏的頭頭們,每日都在為韓弼德的行蹤提心吊膽。這一點沒有多久韓弼德就看出來了。無師自通的他明白了那些每日隨行的人擔心的並不完全是他的安全。明白了這層道理之後,他決定不再給別人增添麻煩。於是他終止了一切家庭采訪。確切地說,他終止了一切正式形式的采訪。每天他非常配合地隨李主任王秘書去指定的礦點、工人文體中心、子弟學校甚至礦區醫院參觀。在參觀的過程中他聽得多說得少,提的問題很適合回答。他毫無破綻地與人握手,揚著臉對著照相機微笑。他的積極配合使得眾人如釋重負。
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和礦工一起打幾場籃球。對於這樣不著邊際的請求王秘書啼笑皆非。經過一層又一層的電話匯報批準之後,韓弼德成了礦區籃球隊的一員。他穿著礦上發的藍色絨衣絨褲,手和腳長長地從衣袖褲腿裏伸出來,如同一隻剛上岸的鷺鷥,樣子十分愚憨可笑。他站在籃板下伸長胳膊微微一躍,就能將球準確無誤地投入籃中。一場千篇一律毫無新意的籃球賽因著他的參與頓時成了一樁極有新聞價值的事件。晚飯後遠近的婆姨孩童們紛紛提著板凳趿著鞋子來看球,“小韓小韓”的叫聲夾雜著笑聲尖尖地割進他的耳膜。這個極富創意的稱呼用在他身上初聽起來很滑稽,但大家很快就習慣了。這個稱呼使他與他們的距離頓時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