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地球上有鳥兒飛不到的地方,但沒有溫州人到不了的地方;世界上有許多艱苦的工作,但似乎沒有溫州人幹不了的工作。能吃苦、能耐勞、敢想敢闖、永遠不滿足現狀、充滿了幻想力和冒險精神,這就是溫州人的性格。張翎是溫州人,名牌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國家機關工作—— 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舊話。如果她耐著性子“熬”到如今,大概也局長處長的當當了。但她卻拋棄了四平八穩的職位,一展翅膀飛到西洋。先是在加拿大讀英國文學碩士,然後又到美國去讀聽力康複碩士,畢業後到加拿大一家醫院主管聽力診所。現在,她在主管著她的聽力診所的同時又寫起小說來了。我想這就是典型的溫州人的作為了。
近年來國內的刊物上經常可以看到張翎的小說,但遺憾的是我一篇也沒讀。因為我一看到在作者的名字後邊一個括號裏出現一個外國的國名,心中就生出些許厭惡。因為我想既然是用中文寫作用中文發表,就沒有必要特別強調作者是在英國還是在美國,特別強調就有點賣洋味的意思。這也許是個偏見,但這個偏見就使我少讀了許多所謂的“留學生小說”,當然也就錯過了張翎的小說。
今年三月裏我應加拿大多倫多一個讀書會的邀請,去那裏參加了一個活動,見到了張翎和她的一群熱愛著文學並堅持著創作的朋友。他們的創作熱情是那樣高漲,他們對文學的追求是那樣執著,他們對國內的文學創作是那樣關注和了解,這一切讓我感到十分感動和慚愧。在那次熱熱鬧鬧的酒吧閑聊中,張翎的朋友們頻頻談到在海外從事文學創作時那種“無根”的感覺,樣子都有些痛苦。對此我不以為然。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流行的說法,什麽作家不能離開自己的祖國啦,不能脫離熟悉的生活啦,聽起來似乎蠻有道理,但並不一定準確,尤其是並不一定對每一個人都準確。文學史上有許多名著都是作家在祖國之外的地方寫出來的,為什麽到了交通如此發達、通信如此便捷的現代,離開了祖國反而不能寫作了呢?其實決定一個作家能不能寫作,能不能寫出好的作品的根本不是看他居住在什麽地方,最根本的是看他有沒有足夠強大的想象力。如果他具有足夠強大的想象力,他待在多倫多也完全可以寫他的溫州——想象力應該比互聯網要快得多!我感覺到張翎是同意我的看法的,因為我感覺到張翎對自己的創作充滿了信心。既然對自己的創作充滿信心,自然也就不存在“無根”的問題。果然,幾個月後,《交錯的彼岸》就擺在了我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