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交錯的彼岸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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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鎖,小鎖,我的小鎖。

你的學名叫黃蕙寧,你的父親卻叫你小妞妞。後來你出了國,就取了個洋名叫溫妮·黃。可是,從小到大,你一直是媽媽的小鎖。

其實發明“小鎖”這個名字的,並不是我,而是你的小外婆。

我沒有母親,所以你也沒有外婆。那個本該是我母親的人,在生下我之後,就去世了。確切地說,我是從她已經死去的身體裏剝離出來的一塊肉。那塊肉顏色青紫,氣味熏人,裹在羊水和血漿中,堪稱醜陋。連接生婆都將口鼻掩了,揮手讓下人拿出去埋了。可是阿九,也就是後來成了你小外婆的那個女人,死活也不肯撒手。

阿九從血水裏搶出那塊肉,倒提在手裏,狠狠地拍打著。一邊拍打,一邊忍不住嗚嗚咽咽悲悲切切地哭泣起來,淚水在她那件石綠色繡著縷縷文竹的夾襖上落下點點暗花。那天主母的房間被一塊大布簾子隔成兩半。簾裏有產婦、接生婆和阿九;簾外有你外公和他的貼身仆人。阿九的哭聲,是不可能不傳染給別人的。簾裏簾外的人,都被那哭聲惹出一腔心事,個個灑下了眼淚。一時悲音繞梁,攪得日月失神,五色無光。那個比乳兔大不了多少的女嬰,也就是我,便是在那樣一種單一的聲音裏,第一次睜開眼睛與這個世界見麵的。所以我的一生,從一開始就被詛咒過了。

甚至阿九,也被自己的固執吃了一驚。在那件事之前,她是個連在街頭地攤上看人殺田雞剝泥鰍也要做幾天噩夢的小女孩。後來有人不止一次地問過她,那日為何會哭成那樣。她一直很得體地回答,因為主母待她恩重如山,主母故去對她來說無疑是天崩地陷的災禍。其實我想,阿九也許在那一刻意識到了,她那本來像一條陋街窄巷一樣一望到底沒有多少景致和希望的人生裏突然出現了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