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交錯的彼岸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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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雪梨·金,我是“金勺子餐館”的老板娘。

我的中文名字叫萱寧。萱是一種草,據說可以使人忘憂。喜愛咬文嚼字的老學究們,有時還會把別人的母親稱為“萱堂”。如果從這個意義來解釋,也許我母親希望她自己能有安寧的一生—— 盡管她的一生從來也沒有安寧過。我的名字是我母親在懷上我的時候,經過長久的思索和反複斟酌推敲之後才定下來的,而我妹妹的卻不是。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還不知道會有我妹妹,所以我妹妹的名字是在產房裏臨時想出來的。當時產科的護士遞給我母親一本邊角翻卷磨去了封皮的舊字典,我母親隨手指到了一個帶草頭的字,就拿過來做了妹妹的名字。於是她便隨著我被叫為“蕙寧”。後來我回想起來,在我們姐妹三十多年的生活中,這也許是為數極少的讓我占了先的事件之一。如果那天我們出生的次序略有顛倒,她在前我在後,那麽我們後來的生活是否也會顛倒過來呢?我是否會過她的日子,而她是否會走我走過的路呢?

我隻比她早見了十五分鍾的世麵,卻要為這個十五分鍾付出如此昂貴的代價。姐姐的形象是一成不變的,而妹妹的形象卻可以是千姿百態、毫無定準的。一成不變的日子過起來很是乏味,所以女人大多數不願當姐姐,而男人大多數會選擇妹妹。後來我們都出了國,來到加拿大。為了讓人叫起來順口,她借著蕙寧的音起了個英文名字叫溫妮,我也借著萱寧的音起了個英文名字叫雪梨。我娘家姓黃,夫家姓金,結婚以後我就省略了娘家的姓。我沒有使用雙姓的主要原因是,金和黃的組合在中文裏聽上去很滑稽。

什麽?你不知道溫妮是我的妹妹?我母親沒有告訴過你?其實也沒有什麽稀奇,她為什麽要告訴你呢?這麽些年來,我在她眼中隻不過是溫妮的影子而已。大凡是個人總得有個影子,日光底下沒有影子的隻有鬼魅了。我作為影子的存在是為了證明溫妮作為人的存在。天長日久,不要說我母親,就是我自己,也已習慣了影子這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