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一個月長途跋涉,至初冬時節,李鴻章行抵徐州,安下大營。曾國藩也自濟寧南來,李鴻章率員出郊,迎住老師。前年夏金陵一別,一年半過去,老師又蒼老了許多,兩眼昏花,形容憔悴,精神萎靡,讓人想起黎明枯燈,蠟成灰,燭將殘,一陣微風過去,都可吹熄。
老師此刻的心境,李鴻章最能理解。勞苦十多年,完勝太平軍,功德圓滿,一心想著見好就收,急流勇退,誰知僧格林沁戰死,朝命北上剿撚,三番五次請辭,沒能獲準,隻好硬著頭皮出征。宵衣旰食一年半,築牆掘河,圈撚軍於河南,正待聚殲之,開封牆破,功敗垂成。驚悚之餘,欲借李鴻章和曾國荃之力共剿頑敵,將功補過,怎奈騰章四起,謗議盈路,朝廷也失去信任,下令交篆走人,自己懇請留營效命,做個散員,都不給麵子,叫人情何以堪?
見到李鴻章,曾國藩更是百感交集。一時間老淚縱橫,真想趴到學生肩頭,痛痛快快哭上一場。然畢竟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還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曾國藩不至於脆弱如此,隻抬臂揉揉雙眼,說:“老啦,不中用啦,一見風,兩眼就止不住流淚。”
李鴻章聽著,心酸不已。讓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指揮別人練成的軍隊,在各懷私念的五省督撫治地剿撚,本來勝算就小,如今撚軍突圍而去,想重振旗鼓,與敵再戰,挽回顏麵,朝廷死活不準,非逼著交篆卸任不可,實在太過殘酷。李鴻章想安慰幾句,都不知從何說起,隻得將老師扶進大轎,自己按轡隨侍,護其入城,住進早清掃幹淨的背街大屋,安頓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李鴻章布置好徐州防務,有空就走進大屋,陪老師喝茶聊天,偶爾圍上兩局,打發時光。欽差關防還在老師手裏,李鴻章幾次觸及剿撚話題,想暗示他盡快移交,都被他用話岔開。關防沒到手,又怎麽調度各軍和五省督撫呢?李鴻章心裏幹著急,卻怎麽也開不了這個口,怕惹老師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