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李鴻章推開簽押房,李嘉端已端坐於桌前,手裏仍摩挲著巡撫大印,仿佛十來個時辰過去,一直沒撒過手似的。
不久胡元煒進來,李嘉端又磨蹭半天,才忍痛割愛,放手巡撫大印。好在一夜工夫過去,人已平靜許多,沒再發脾氣。倒是胡元煒心有餘悸,生怕李嘉端拿大印當硯台,往自己頭上砸,縮著兩肩,不敢近前,還是李鴻章拿過桌上大印,轉遞他手上,把他打發走。
巡撫大印易手,皖省再沒李嘉端立足之地,隻能打點行裝,盡快離去。李鴻章沒忘六品頂戴是怎麽戴到頭上的,趕來送行。隻見李嘉端落寞地站在撫衙門口,背也駝了,腰也彎了,昔日凜凜威風已**然無存。旁邊沒一個送行的同僚,隻倆仆人正往車上搬運行李。身為一省巡撫,平時走到哪裏,總是前呼後擁,眾星拱月,氣場大得不得了。有時不小心放個屁,追隨者都會彎下腰身,翕動鼻翼,用力吸納,全心領會,不肯讓寶氣白白消散掉。誰料剛卸大印,人還沒走呢,這些家夥便不見蹤影,不知死哪兒去了。
也是沒辦法,人在官場,有位才有威,位置不在,就如老虎脫落虎皮,自然威風掃地。李鴻章心裏幾分沉重,朝李嘉端走過去。李嘉端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歲,氣色暗淡,雙目渾濁,額角和兩頰壽斑觸目驚心。
仆人已將行李搬好,李鴻章上前,把李嘉端摻進車裏。順手拉下車簾,以抵擋刺骨寒風。李嘉端一把年紀,又是這個狀態,凍出病來,能否活著回到順天府老家,隻怕都難說。可走出不到兩丈地,李嘉端又把車簾拉上去,回頭望望巡撫衙署,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是不甘大權旁落,還是盼望有人從衙門裏出來送上一程?已騎上馬背的李鴻章不忍卒看,仰首去望天空。天色玄黃,似有大雪要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