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菲茨傑拉德邀請我們去他家,跟他的妻子塞爾達及小女兒一道吃午餐。他們家租住了一套帶家具的公寓,位於蒂爾西特路14號。那套公寓房我記不清是什麽樣子了,隻記得裏麵陰暗、密不透風——那兒幾乎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隻擺放著一些司各特早期的作品,裹著淺藍色的皮革封麵,書名是燙金字體。司各特還給我們看了厚厚的一個賬簿,上麵記載著他每一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以及拿到手的稿酬,記載著他的作品拍成電影所得的版權稅,還有他單行本書籍的銷售所得和版稅數額。各條各款都記載得一清二楚,就像輪船上的航海日誌一樣。司各特出示賬簿時顯得很自豪,但那種自豪感卻是非個人的,宛若博物館的館長在出示館裏的寶貝。司各特情緒激動、熱情,讓我們看他的進項,就好像讓我們欣賞一道迷人的風景。其實,他家的風景並不迷人。
塞爾達宿醉未消,狀況很差。頭天夜裏他們去蒙馬特爾參加晚會,結果吵了一架,起因是司各特不願開懷痛飲。他告訴我他決心好好寫東西,寫出點名堂來,所以不能痛飲,可是塞爾達卻覺得他大煞風景、敗壞興致。塞爾達當時就用這兩個詞損他,於是他揭了塞爾達的短。塞爾達矢口否認說:“沒有的事,純屬子虛烏有,完全是捕風捉影,司各特。”可後來,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便哈哈付之一笑。
我們去做客的這一天,塞爾達看上去狀態不太好。前一陣到裏昂遇雨拋車,她到發廊燙頭發,結果把漂漂亮亮的一頭深金色的頭發給燙壞了。這時的她眼神疲憊,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拉得長長的。
她對我和哈德莉表麵上和藹可親,實則心不在焉——她早晨才離開那個晚會的會場,而現在她的一大半心思好像還在那兒。她和司各特似乎都以為我和司各特從裏昂回巴黎的途中玩得非常愉快,這叫她感到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