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拈花笑佛

6.美術與生活 (1 )

八月十三日在上海美術專門學校講演

諸君,我是不懂美術的人,本來不配在此講演。但我雖然不懂美術,卻十分感覺美術之必要。好在今日在座諸君,和我同一樣的門外漢諒也不少。我並不是和懂美術的人講美術,我是專要和不懂美術的人講美術。因為,人類固然不能個個都做供給美術的“美術家”,然而不可不個個都做享用美術的“美術人”。

“美術人”這三個字是我杜撰的,諒來諸君聽著很不順耳。但我確信“美”是人類生活一要素——或者還是各種要素中之最要者,倘若在生活全內容中,把“美”的成分抽出,恐怕便活得不自在,甚至活不成。中國向來非不講美術——而且還有很好的美術,但據多數人見解,總以為美術是一種奢侈品,從不肯和布帛菽粟一樣看待,認為生活必需品之一。我覺得中國人生活之不能向上,大半由此。所以,今日要標“美術與生活”這題,特和諸君商榷一回。

問人類生活於什麽?我便一點不遲疑答道:“牛活於趣味”。這句話雖然不敢說把生活全內容包舉無遺,最少也算把生活根芽道出。人若活得無趣,恐怕不活著還好些,而且勉強活也活不下去。人怎樣會活得無趣呢?第一種,我叫他做石縫的生活:擠得緊緊的,沒有絲毫開拓餘地,又好像披枷帶鎖,永遠走不出監牢一步。第二種,我叫他做沙漠的生活:幹透了,沒有一毫潤澤,板死了,沒有一毫變化,又好像蠟人一般,沒有一點血色,又好像一株枯樹,庾子山說的“此樹婆娑,生意盡矣”。這種生活是否還能叫做生活,實屬一個問題。所以,我雖不敢說趣味便是生活,然而敢說沒趣便不成生活。

趣味之必要,既已如此,然則趣味之源泉在那裏呢?依我看有三種:

第一,對境之賞會與複現。人類任操何種卑下職業,任處何種煩勞境界,要之總有機會和自然之美相接觸——所謂水流花放,雲卷月明,美景良辰,賞心樂事。隻要你在一刹那間領略出來,可以把一天的疲勞忽然恢複,把多少時的煩惱丟在九霄雲外。倘若能把這些影像印在腦裏頭,令他不時複現,每複現一回,亦可以發生與初次領略時同等或僅較差的效用。人類想在這種塵勞世界中得有趣味,這便是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