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年是翻天覆地的一年。
白鹿庵的小尼姑定儀時不時地為別院帶來消息:哪裏又爆發了革命黨起義,哪裏光複了,廣州某將軍被革命黨炸死了……
武昌起義爆發的當月月底,定儀帶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袁世凱被清廷重新起用了。
這六根不淨的小尼姑對這事兒興奮得很,賣弄著從山下茶樓裏聽來的男人們的政治高見:“現在南方幾乎全反啦,朝廷花大力氣培養起來的新軍全成了革命黨。隻有北方天子腳下還算安定,可是北洋六鎮新軍都是袁世凱的部下,除了他誰指揮得動啊,攝政王和太後也是被逼得實在沒法子了。本來革命黨勢如破竹,現在摻和進一個袁世凱可就難講了……”
傅蘭君靜靜聽著沒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一年爹對自己說,他覺得袁世凱就是當朝吳三桂。爹一向看好袁世凱,他的眼光果然沒有錯,袁世凱竟東山再起了……
她又想到了顧靈毓,顧靈毓是袁氏門生,袁世凱這一複出,對他可會有什麽影響嗎?
從定儀帶來的消息裏,她知道顧靈毓這些日子一直在家裏養傷,他的傷不危及性命,肺腑裏有些傷,需要好好調養。
回想起那一天破廟裏的事情,傅蘭君仍舊心有餘悸。
那天把顧靈毓送回顧家後,她原是打算走的,走得遠遠的,無邊無際漫無目的地走下去,等到走不動了就停下來等死。她救了殺父仇人,於父親不孝,於愛情不忠,何必這樣自我唾棄地苟活下去?
然而走到鳳鳴山下時,她想起了那孩子,於是一腔要死的勇氣泄了個幹幹淨淨。
她要活著,為這個孩子,哪怕他不能同她在一起,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倘若未來漫長歲月裏她隻能得見他一麵,那一麵也是她活下去的誘餌。
她於是回到了山上,楊書生和桃枝被她身上的血嚇了一跳,她隻說是在山下遇到了人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