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母是極看不慣那些上海做派的小姐太太的,常在明珍跟前耳提麵命,要明珍懂得做媳婦兒的規矩,不要跟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學,弄得中不中洋不洋的,畫虎不成反類犬。
明珍是上過新學的,未嫁之前,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又從未阻著她接受新思潮,所以總是不以為然。可畢竟是自己的婆婆,殊良的母親,再不以為然,明珍還是將做姑娘時在娘家置辦的美麗衣服,統統收進了五鬥櫥最下一層去了。
才這樣想著,出租車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後頭一輛黑色轎車趨前,與明珍所乘的出租車並排停了下來。
明珍的麵孔正對著那輛轎車的車窗。
一個男人的側麵映入了明珍的眼簾。
濃密微卷的黑發,斜長飛揚的朗眉,狹長明亮的眼瞳,挺直的鼻梁同菲薄的嘴唇……
除非化成灰,否則,明珍決不會錯認。
淮閔。
明珍一聲呼喚,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隻為對麵轎車中的淮閔,透過車窗,也看見了她。
然後,淮閔做了一個明珍萬萬也想不到的動作——伸手,拉攏了車窗上的深色窗簾。
明珍再遲鈍,也曉得這個動作背後的含義。淮閔不打算與故人敘舊,甚至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明珍心間有淡淡的感傷,想起那年徽州夜空裏,綻放的美麗煙花,以及,那夜,有兩個少年,願意維護自己的心意。
隻是,現在,他們中一個漂洋過海,去國經年;一個,大抵是有什麽苦衷,來去匆匆,不見故人。
“少奶奶,少奶奶?!”沈家妹叫了兩聲,不見明珍回應,以手輕輕碰了碰明珍的手臂。
明珍回過神來,“什麽事?”
“我們到了。”沈家妹指了指幽寂馬路旁的一處鐵門。
“哦。”明珍點了點頭,看著沈家妹付了車資,兩人一起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