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民國十七年(1928年),並不是輕鬆的一年。北洋政府垮了台,首都遷往了南京,北京不再是北京,變成了北平。一朝天子一朝臣,張作霖帶來的東北人卷鋪蓋滾了蛋,上萬京官失了業,拖家帶口沒了飯碗,跟這些官僚緊密相關的商業和飲食業也大受衝擊,歇業的商鋪超過了三千家。可所有人都在倒黴的時候,虎坊橋的貝勒爺——溫夢榆,運氣卻好了起來,他升了官,調任廣安門稅所當所長,這次升遷一是時來運轉,跟上了大勢,二是他略施小計,扳倒了頂頭上司,這是他的長處,當然,這長處以後會發揮得更好:整人這種事,不應僅僅把對手整走就算了,而是要往死裏整,整到沒機會翻身——現在還不夠狠。他並非是舊朝皇族,除了有房表親是給一個王爺家看墳園子的,他和皇親國戚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好在現在的北平早已不同往日,滿街要飯的人裏頭,指不定就有兩個是當年的八旗子弟,真貝勒爺又如何?溫夢榆的仕途隻要一直能向上走,不是貝勒爺,勝似貝勒爺。
此刻,他瞅著鏡子裏自己那一張天賦異稟的臉,精瘦如猴,雙眼細長,雙頰深陷就好像嘬著嘴在吸溜什麽,油光水滑的一小撮山羊胡子,手指順著捋,往左掀一掀,再往右捋了捋,間隙間能看到嘴翕動著,像兔子啃蘿卜,他的威嚴是在眼睛裏的,聚在寬闊的眼白捧著的兩粒黑點裏頭。平日裏他其實是很和氣的一個人,因為這和氣,跟他相處的人就得多留神了,這盞燈絕對不省油。愛錢,這是溫貝勒的本性,既然是本性,就算不得愛好了,提籠架鳥哼個兩嗓子,雖然也喜歡,但他不在上頭耽誤工夫。
唯獨在女色這一頭,他提得起興趣,也有經驗。得虧他有個賢妻。
溫邢氏是湖北一不知名小鎮出身,其父當年花了點銀子,捐了個小官做,民國後雖然不做官了,但倒驢不倒架,還是有點兒家底留著。邢小姐在閨中的時候便很有心氣兒,常以漢口的時髦閨秀自居(實則從未去過漢口),搬到京城後,便要搖身一變成為皇城貴族,在她這樣的人眼中,京城哪怕是要飯的花子,也有會擺譜的能耐。邢小姐機靈好學,不到一兩年,口音差不多也變得有點接近北京話了,雖然極少數的時候,會冷不丁地冒出耐人尋味的一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