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諫
小時候,臘月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月份,因為進了臘月,距離過年,真的就是單天數了,而我,對過年的熱愛又是比熱愛什麽都熱愛,隻因那是個物質貧乏的年代。隻有過年了,小孩子家才有新衣服穿,新衣服的口袋裏才會裝著拜年得來的壓歲錢,還有多到吃出口瘡來的香噴噴瓜子和花生,更有N多糖果安慰寂寞寡淡了足足一年的口舌。所以,每每進了臘月我就興奮得不得了。進臘月這天,母親總要認真地叮囑我們這群以惹禍為能事的搗蛋鬼:進了臘月門,嘴上得派個把門的。就是不許說不吉利的話,至於好話嘛,可以敞開著說,越多越好。
在高密老家,臘月裏有好多的風俗,不過,在諸多的風俗講究中,我最愛的是掃屋。
至於掃屋這風俗的由來,我還真不知道。隻知道掃屋是每年臘月二十四必進行的項目。一到這天,母親就會指揮我們把壇壇罐罐搬到院子裏,能挪動的家具也要抬出來,我們小孩子的任務就是把搬出來的家什兒擦洗幹淨,然後,母親把掃把綁在一根細長的杆子上,用方巾包上頭捂上嘴,隻露一雙虔誠的大眼睛,進房,掃屋,因為母親的表情過於肅穆,反倒會引起我們的好奇,便會扔下幹了半截的活,跑到門口探頭探腦,若是被母親發現了,母親也不說什麽,眼睛略做威嚴地一瞪,作為驅逐信號,好像掃屋是樁多麽神聖的儀式,容不得我等黃口小兒染指。
母親越是不讓靠近,我就越是好奇,常常藏在門口一隅往裏張望,堂屋的房頂,經年累月地被油煙熏著,黑得油亮油亮的,被蜘蛛們遺棄了的蜘蛛網,像長而瘦的麥穗一樣垂下來,足有一二尺長,因為鄉間的灶是拉著風箱燒柴禾和草的,總有灰燼隨著風箱的一推一抽,醉漢一樣東倒西歪地闖出灶口,飄飄搖搖地往上飛,撞到穗子一樣的蜘蛛網上,像孩子找到媽媽一樣,再也不肯離去了,日複一日地,這蜘蛛網就愈發地肥大了起來,胖嘟嘟的,像一穗飽滿的高粱,到了臘月二十四這天,母親用掃把輕輕一推,它們就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輕盈地撲倒帶灶間的地上,像一坨有點重量的雲。母親的掃把很有愛,尤其是掃到堂屋檁子上的燕窩時,小心翼翼的,盡管,此刻燕子們正在南方越冬,可母親總怕一不小心碰壞了燕窩,怕明年春天燕子回來了會生氣,會棄窩而去,所以,每每掃到這裏,都是分外的輕柔,簡直不是掃,而是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