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自然與詩係列(套裝共8冊)

訪客

我想,我也像大多數人一樣喜愛社交,就像吸血的水蛭碰到任何血液充足的人;我也會用我的方式,緊緊抓住別人不放。我不是一個隱士,要是有什麽事情讓我進一個酒吧去,在那裏坐得最長久的人也不一定坐得過我。

我的屋子裏有三把椅子,孤獨一人時用一把,來了朋友用兩把,交際時用三把。要是來的訪客太多,多得出乎意料,也還是隻有三把椅子給他們使用,他們一般都站著,很節省地方。令人驚奇的是我的小房間裏竟可容納這麽多的男人和女人。有一天,我的屋子裏來了二十五至三十個靈魂以及他們所依存的身軀;然而,我們分手的時候似乎不覺得我們彼此如此接近過。我們的許多房屋,無論公共的或者私人的,有幾乎數不清的房間、有巨大的廳堂,以及貯藏各種酒和其他和平時期軍需品的地窖。我總覺得對住在裏麵的人說來反而是不適當的。它們如此寬敞又奢華,住在裏麵的人仿佛是一些寄生蟲。有時令我深感驚異的是:當那些大旅館如特裏蒙特、阿斯特或米德爾塞克斯的服務員大聲通報有客來了,卻隻看到一隻可笑的小老鼠,偷偷爬過遊廊,隨即又慌忙鑽進人行道上的一個小洞不見了。

我也曾感到我的這樣小的房間有不方便的地方,當客人和我用生僻辭藻談著宏大問題的時候,我就難以和客人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了。你得有足夠的空間,好讓你的思想準備好可以起航,並在入港前打兩個轉身。你的思想的子彈必須克服它的橫跳和跳飛的動作,穩定而筆直地前進,才能到達聽者的耳內,要不然它就會從聽者的腦袋旁邊穿過去。還有,在這中間我們的語句也要有足夠的地盤來展開和排成它自己的隊形。個人,正像國土一樣,必須有適度的、寬闊而自然的疆界,甚至在疆界之間,要有一個相當開闊的緩衝地帶。我發現我很享受跟一個住在湖那邊的朋友隔湖談天。在我的屋子裏,我們太接近,以致無法傾聽——我們沒法說得很輕,又能使彼此都聽清;好比你扔兩塊石子到靜水中去,扔得太近,它們會破壞彼此的漣漪。如果我們隻是喋喋不休、大聲說話的人,那麽,我們倒願意緊緊地挨著,彼此能感到對方的氣息;但要是我們說話很含蓄又富於思想,那我們就得隔開一點,以便我們的動物性的熱度和濕度有空間散發掉。如果我們要與彼此分享內心深處一些不可言傳隻可意會的東西,若要最親昵地享受我們的交流,我們不僅要保持沉默,還得讓彼此身體的距離遠一點,要彼此在任何情況下都幾乎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才好。根據這個標準,大聲說話隻是為聽力不好的人提供方便;可是有很多美妙的事物,要是我們大喊大叫,那就無法言傳了。談話時的調子越來越崇高、越來越莊重,我們就得漸漸地把椅子往後挪動,越挪越後,直到我們碰到了後麵的牆壁。通常這時候我就會覺得我的房間不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