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並州女子
曆史是什麽?“曆史就是一麵鏡子,可以鑒興亡。”大唐太宗皇帝如是說。這話當然很有道理,然而我們怎麽知道自己照的不是哈哈鏡?史家縱或力圖做到客觀公正,在史料鑒別和取舍之際,也難免因自身的立場而有所傾向,再加上執政者有意無意的影響,鏡中人縱然有著相似的眉眼,氣韻和神采也可能全然不同了。太宗皇帝可謂對自己這套鏡子哲學身體力行,不僅表現在他的確從曆代的興亡中總結出了一些經驗教訓,也表現在他把風月寶鑒背後的興亡——爭奪話語權的戰爭,毫無顧忌地搬上了前台。是有心?是無意?是不屑顧及還是無法顧及?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就這麽發生了,而且沿著這樣的軌跡一路發展下去。時隔千年,唐代的實錄及國史,如今已經全部佚散,但我們仍然可以從現存史料的隻言片語中,隱隱查知書寫青史背後的那隻翻雲覆雨手。
眾所周知,唐代《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是由房玄齡監修的,其間發生過著名的“‘修’史”一事,據傳著眼點主要在於玄武門事件的定性問題,原有記載在太宗禦覽之後按其要求重新修改。盡管中國史書一向有為尊者諱的傳統,而有改史之嫌的帝王也非他一個,然而官方明文記載且詳述經過的他還得算頭一個。連作弊也敢為天下先,難怪惹了那麽多的話題。而太宗朝後期的曆史《貞觀實錄》,則由長孫無忌監修,其後許敬宗有過篡改。此外,許敬宗也負責《高宗實錄》的撰寫,但在許敬宗死後,高宗突然表示事多失實,命宰臣改正。而結果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高宗的形象,極其心軟仁厚,完全是在許敬宗的挑撥甚至恐嚇之下,才含著淚貶殺了於他有大恩的舅父長孫無忌。果然,事隔不久朝廷便下詔為長孫無忌平反昭雪,歸葬昭陵。以武則天對於長孫無忌的仇恨來看,很難說這次事件得到了她的衷心支持,別忘了她直到臨死之前才原諒了王皇後、蕭淑妃和褚遂良等反對她做皇後的人。由此,我們不能不懷疑武則天在高宗朝後期對於朝政的掌控程度,以及當初那個真正想除掉長孫無忌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