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後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為然,即命儀草詔。
此為《通鑒》麟德元年條,《新唐書》記載與之類似,此說當源自於唐人筆記《大唐新語》,普遍被認為可信性極高。但二者均未言及高宗召上官儀入宮時即有廢後意,而厭勝之說也頗為蹊蹺,如前所述,以武後當時的地位實在沒有必要詛咒哪個人,可能隻是心理困擾而已,從上官儀的言語中也可以看出高宗不滿的真正原因是“皇後專恣”,那麽厭勝很可能就是如王皇後被廢那種莫須有的罪名了。而告發武後的宦官王伏勝和上官儀也的確是舊識,他們都曾供職於武後的政敵廢太子忠。
《武則天評傳》的作者趙文潤在列出種種疑點之後,認為高宗和武後雖有矛盾,但隻屬於夫妻之間的不滿或者摩擦,真正希望廢後的正是宰相上官儀。他自龍朔二年(662年)拜相,頗受高宗器重,為人“恃才任勢”,當宰相一年多的工夫,就形成了“獨持國政”的局麵。上官儀如果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勢必要搞倒老臣許敬宗,而許敬宗的強硬後台就是武後了。趙文潤認為,麟德元年(664年)的廢後事件正是上官儀機關算盡卻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結果。是耶非耶,那就有必要了解一下上官儀的背景和為人了。
上官儀是唐代宰相中頗值得一提的人物,不在於他的政績,而在於他的典型性。從上官儀開始,唐代宰相溫文風雅的士大夫氣質開始成形,貞觀時期隻重實效的實幹性人才逐漸淡出曆史舞台。唐代步入仕途可以通過門蔭和科舉,經過初唐幾位統治者的大力提倡,科舉出仕已然成為舉世所重的潮流,未有科舉功名縱然得以拜相終為不美。上官儀便是科舉初立時選拔出來的精英人物,善屬文工書,文采比起許敬宗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五言詩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有一席之地,其詞綺錯婉媚,號稱“上官體”。唐代取士頗重視品貌風度,並非單指相貌,而是指舉止的優雅和處世的風範。上官儀的風度,據說是可以用清逸如鶴,飄然若仙來形容的。時天下承平,上官儀貴為當朝宰相,百官之首,曾淩晨入朝,巡洛水堤,即興吟詩一首《入朝洛堤步月》:“脈脈廣川流,驅馬曆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詩風雍容雅淡,音韻清朗,以洛水脈脈暗示皇帝對自己的信任,以鵲飛報喜見出天下太平景象,流露出自己承恩得意的神氣和執政治世的氣魄。熹微的晨光中但見上官儀衣袂飄飄,眉目疏朗,直如天上謫仙,正欲乘風歸去。一眾同僚都看得呆了,“望之如神仙焉”。[36]從日後傾倒朝野的才女上官婉兒身上,依稀可以想見上官儀當年的風姿。可以稱為文學青年的李治(現在應該是文學中年),對於這樣的人物沒有絲毫的抵抗力,親自將他提拔為西台侍極,一路青雲直上而拜相,更特許他可以隨意出入宮禁,專掌誥命,這是繼許敬宗之後唯一一位享此殊榮的大臣。從履曆上看,上官儀可謂高宗的心腹大臣,從性格上看,也是典型的文人性格,頗恃才任勢,為當代所嫉,並不像是心機深沉的老江湖。為相僅一年多時間,說他竟會大膽到設局陷害武後,有些不可思議。高宗的性格,本有衝動的一麵,前番欲親征高句麗便是明證,他和武後老夫老妻多年,已經失去新鮮感,武後自己恐怕也覺得地位穩固,對他不像以前那麽恭敬,有時候醉心政事,插手太多,難免讓高宗感覺不快。天長日久,積怨漸深,突然爆發出來,便有廢後之意。上官儀當然求之不得,當即附和上意,“皇後專恣”雲雲,乘機反映輿論,批評武後。高宗心意於是越發堅定,便令上官儀草詔。不過按照唐律,就算庶民出妻,也需身犯“七出”之條,何況皇後的廢立。武後當時並沒有犯嫉妒、無子等過失,至少沒有被人抓住把柄的過失,所以就把招道士入宮算成厭勝,以此作為廢後的借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