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微最終還是進了中專。因為母親的意思是叫她一定要讀高中,將來讀大學的。微微說我的成績那種樣子怎麽進高中。母親說,努力一下還是可以的,為什麽你不肯努力地讀書呢?
微微冷冷地說,努力一下是可以的這種話是用來騙鬼的,人是騙不了的。
她到底還是進了中專。
開學的時候,她理直氣壯地回了趟母親那裏,拿了一筆錢。她總得交學費,姨母養她這麽多年,雖說是拿了江淑葦給的生活費,可是明裏暗裏也貼了太多的錢了。
拿錢的那一天,顧微微聽得媽媽江淑葦媽絮絮叨叨地說,為什麽要進中專呢?家裏並不需要你趕著出來掙錢,我也有退休金的,用不著你來養。
微微看著她媽,她果然是老了。臉上全打了皺,身材也走了樣,像一隻幹巴的梨。六十幾的老太婆了,一天天的日子全是下坡的路。
微微縮回眼光,她有點不忍看她,她又輕視起自己心裏的那一點不忍來,硬邦邦地說:“我曉得你不用我養,是我不爭氣,腦子笨,上了高中也考不了大學,複讀的話我也丟不起這個臉,人大臉呆,跟比我小兩歲的人坐在一起,別人不說什麽我也羞死了。不如自己識相,讀個中專,快點出來工作的好。而且,我還要養我姨媽呢,她以前好的時候對我好,現在她們店子不行了,她也退休了,該我報答她了。”一句一句,全是熟爛的成人的話。顧微微有時候覺得自己似乎是從來沒有嬌嗲過。她是一株雪裏蕻,剛摘下來就被趁著新鮮醃進了生活的大鹽缸裏。
微微想,自己才不要學江淑葦,明明已經衰敗成那個樣子了,還要端著架子,顯得比任何一個與他們同樣環境的人都雅。她才不要跟著她學那些詩詞歌賦,從小,她就很難記得住那些詩啊詞啊,一半是天生的記性不好,一半也是為了跟她別扭。她常常費了好大好大的勁才背出一首詩,並且很快地忘記其中一兩句,或是與另一首背串了,她聽見媽媽江淑葦唉聲歎氣,滿麵愁容地看著她。她倔強地保持著一種木頭木腦,心裏暗暗地盼著爸爸快點回來解救自己。爸爸會說:“行了行了,又不考女狀元。背這些東西其實用處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