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他是一個廟裏的小喇嘛。等到二十年前脫離了鄉村生活來到這座小城的時候,常常看到他穿著演出服在舞台的聚光燈下獨奏嗩呐。樂隊演奏時,他又吹起了銀光閃閃的長笛。
記不得是怎麽認識他的了,也記不得是不是問過他吹這麽好一口嗩呐是不是與早年的寺廟生活有關。
清楚記得的是,這座寺廟建成後,也就是每天的這個時候,會看見他疲憊地笑著從山上下來。問幹什麽去了,最初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說是廟裏請他去塑大殿裏的泥胎金妝的菩薩。問他什麽時候學的雕塑,他說,少年時代在廟裏當和尚的時候。
我也沒有問過他是不是在寺廟裏的時候學的嗩呐。
他還囑咐過,讓我上山去看看他塑的佛像與繪製的壁畫,於是,這會兒我倒真想進去看看這位鄉兄的手藝,但是,那彩繪的大門上卻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風吹過來,掛在簷前的布簾的滾邊便一路翻卷過去,並且一路發出劈劈啪啪的寂寞聲響。
當然,更多的時候,他不是總在吹奏嗩呐與長笛,也不是在廟裏雕塑菩薩或繪製壁畫,而是在這個小城裏各幢機關的建築裏進出,為文工團申請經費。因為他同時擔任著這個已過了黃金時期的文工團的生計與基本的運轉。於是,他的暴躁脾氣就顯現出來了。
有一次,在成都的阿壩賓館,我看到他與文工團的另一位團長。說是去木裏給一個寺院的菩薩造像去了。木裏是四川另一個民族自治州裏的一個藏族自治縣,非常靠近如今被人稱為女兒國的川滇交界處的瀘沽湖。我笑說他的手藝傳到了很遠的地方。
這位從前的少年喇嘛、今天的文工團長說:“呸,就為掙一點錢,自己得一點,交給團裏一點。”
於是,我便無話可說了。
我便想起眼下這個城裏的好些這樣的朋友,每個人都在默默工作,每個人都心懷著某種理想,但是,這個城市的去向卻與這麽些人的努力毫不相關,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於是,我選擇了離開,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隨意地做出這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