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課堂上,教員決不能承認自己講錯了,決不能有什麽問題答不出。否則就將為學生所譏笑。但是像我當時那樣剛從外語畢業的大娃娃教國文怎能完全講對呢?怎能完全回答同學們提出來的問題呢?有時候,隻好王顧左右而言他;被逼得緊了,就硬著頭皮,亂說一通。學生究竟相信不相信,我不清楚。
回母校當國文教員
我在大學裏學習了四年西方語言文學以後,帶著滿腦袋的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和歌德,回到濟南。
我回濟南後,在我的母校——濟南高中當國文教員。當我走進學校大門的時候,我的心情是複雜的。可以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我終於抓到了一個飯碗,這簡直是絕處逢生;懼的是我比較熟悉的那一套東西現在用不上了,現在要往腦袋裏裝屈原、李白和杜甫。
從一開始接洽這個工作,我腦子裏就有一個問號:在那找飯碗如登天的時代裏,為什麽竟有一個飯碗自動地送上門來?我預感到這裏麵隱藏著什麽危險的東西。但是,沒有飯碗就吃不成飯,我抱著鋌而走險的心情想試一試再說。到了學校,才逐漸從別人的談話中了解到,原來是校長想把本校的畢業生組織起來,好在對敵鬥爭中為他助一臂之力。我是第一屆甲班的畢業生,又撈到了一張一個著名大學的畢業證書,因此被他看中,邀我來教書。英文教員滿了額,就隻好讓我教國文。
就教國文吧。我反正是瘸子掉在井裏,撈起來也是坐。隻要有人敢請我,我就敢教。
但是,問題卻沒有這樣簡單。我要教三個年級的三個班,備課要顧三頭,而且都是古典文學作品。我小時候雖然念過一些《詩經》《楚辭》,但是時間隔了這樣久,早已忘得差不多了。現在要教人,自己就要先弄懂。可是,真正弄懂又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在教國文的同事都是我從前的教員,我本來應該而且可以向他們請教的。但是,根據我的觀察,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變了:不再是師生,而是飯碗的爭奪者。在他們眼中,我幾乎是一個眼中釘。即使我問他們,他們也不會告訴我的。我隻好一個人單幹。我日夜抱著一部《辭源》,加緊備課。有的典故查不到,就成天半夜繞室彷徨。窗外校園極美,正盛開著木槿花。在黑夜中,陣陣幽香破窗而入。整個宇宙都靜了下來,隻有我一人還不能安靜。我仿佛為人所遺棄,很想到什麽地方去哭上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