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季羨林自傳:我的前半生

第七章 德國十年

終於又來到哥廷根了。這以後,在不安定的漂泊生活裏會有一段比較長一點的安定的生活。我平常是喜歡做夢的,而且我還自己把夢塗上種種的彩色。最初我做到德國來的夢,德國是我的天堂,是我的理想國。

初抵柏林

柏林是我這一次萬裏長途旅行的目的地,是我的“留學熱”的最後歸宿,是我舊生命的結束,是我新生命的開始。在我眼中,柏林是一個無比美妙的地方。經過長途勞頓,跋山涉水,我終於來到了。我心裏的感覺是異常複雜的,既有興奮,又有好奇;既有興會淋漓,又有忐忑不安。從當時不算太發達的中國,一下子來到這裏,置身於高聳的樓房之中,漫步於寬敞的長街之上,自己宛如大海中的一滴水。

清華老同學趙九章等到車站去迎接我們,為我們辦理了一切應辦的手續,使我們避免了許多麻煩,在離開家鄉萬裏之外,感到了故國的溫暖。然而也有不太愉快的地方。我在上麵提到的敦福堂,在柏林車站上表演了他最後的一次特技:丟東西。這次丟的東西更是至關重要:丟的是護照。雖然我們同行者都已十分清楚,丟的東西終究會找回來的;但是我們也一時有點擔起心來。敦公本人則是雙目發直,滿臉流汗,翻兜倒衣,搜索枯腸,在車站上的大混亂中,更增添了混亂。等我們辦完手續,走出車站,敦公汗已流完,伸手就從褲兜中把那個在國外至關重要的護照掏了出來。他一己莞爾一笑,我們則是啼笑皆非。

老同學把我們先帶到康德大街彼得公寓,把行李安頓好,又帶我們到中國飯店去吃飯。當時柏林的中國飯館不是很多,據說隻有三家。飯菜還可以,隻是價錢太貴。除了大飯店以外,還有一家可以包飯的小館子。男主人是中國北方人,女主人則是意大利人。兩個人的德國話都非常蹩腳。隻是服務極為熱情周到,能蒸又白又大的中國饅頭,菜也炒得很好,價錢又不貴,所以中國留學生都趨之若鶩,生意非常好。我們初到的幾個人卻饒有興趣地探討另一個問題:店主夫婦二人怎樣交流思想呢?都不懂彼此的語言。難道他們都是我上麵提到的那一位國民黨政府駐意大利大使的信徒,隻使用“這個”一個詞兒,就能涵蓋宇宙、包羅天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