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蘇軾評傳

導言 產生巨人的時代

思想史上有一些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在普通人看來是單調乏味的。比如德國大哲康德,幾無生平可言;中國大哲程頤,也以性格的固執、單調著稱。他們的名字底下,是一套令人望而生畏的深奧、精密的學說,接近他們需要相當的勇氣和學力。但也有另外一類思想家,如伏爾泰、蘇軾那樣的,生平多故,極富傳奇色彩,興趣廣泛,性情開朗,為人們所樂於接近,不同文化層次的人都能從之獲益。因此,他們所到之處,群眾聞訊圍觀,婦人孺子皆曉其姓名,文人學士珍藏其簽名、手跡,錄傳其逸聞趣事,他們的學說也經常以極為世俗化的方式,深入到民間的生活之中。我們對那些不顧塵囂,寂寞創作的思想家深懷敬意,他們的學說是民族文化的脊梁,學術史上的豐碑;不過,我們也許更應該注意深受民眾喜愛的思想家,他們的精神遺產,對於一般社會生活,尤其是對於後世文化人的人格塑造,所起的影響更為巨大深遠,那是民族文化的血肉,與學術史的大地。

那麽,為什麽說“更應該注意”呢?以蘇軾為例,可以說明之。

蘇軾確實是那種深受人們喜愛的思想家,甚至在他的生前,他的名字後麵已經跟隨著許多美麗的傳說,千百年來,僅僅是這樣的傳說,已經反映出一部人心中的文化史。每一個中國人,若認真省視自己的精神世界,必會發現有不少甚為根本的東西是直接或間接地來自蘇軾的(這裏指的當然不僅僅是文學觀念,而主要是就世界觀、人生觀而言),稱他為中國人“靈魂的工程師”絕不過分。就此而言,曆史上罕有人堪與相比。因此,蘇軾的思想對於國人生命靈性的啟沃,蓋不在孟軻、莊周之下,而恐遠在程頤、朱熹、王陽明等哲學巨匠之上。他對於中國思想史的實際影響,見於後人的著述文字者還屬其次,更重要的是著見於文人學士的心靈。宋以後中國文化人的心靈中,無不有一個蘇東坡的形象在——這是曆史在民族文化心理中的積澱,是人心中的曆史。然而,文獻中的曆史卻另具一副麵目。元明以降,追慕蘇軾精神境界的不乏其人,但一談道德性命,輒很少人會談到蘇軾。關於有宋一代學術的比較權威的著作,要數《宋元學案》,那其中本不乏與程朱理學相異的各派學說,一一列為“學案”,卻偏將蘇氏“蜀學”與王安石“新學”另列為附錄,其意該是視為異端。“新學”“蜀學”本來至少可與程氏“洛學”並峙,卻因南宋人將北宋滅亡之故歸罪於王安石,而諱言“新學”,又徒以朱熹尊程貶蘇之故,而諱言“蜀學”,這無疑出於偏見。可是,在“五四”以後,程朱理學的權威意識形態之地位已經推倒,哲學史界對“蜀學”的研究卻仍遠遜於對“洛學”的研究[1],遑論給予恰當的評價。這種情形,與蘇軾對中國思想史的實際影響,是很不相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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