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蘇軾通常給人一個天才的印象:萬斛泉源,隨地湧出,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可是,當我們對他的生平、思想和創作進行一番比較詳盡的考察後,即會發現:蘇軾創作的每一步發展,都伴隨著理論、批評方麵的新的思考,也就是說,他是在自覺的文藝美學思想的指導下進行創作的。我們不懷疑蘇軾可能具有常人難以比擬的一分天才,但可以斷言:蘇軾創造了如此巨大的文藝成就,其所憑依的主要不是天才,而是思想,即高度自覺的理性的思考。
因此,蘇軾寫作的實際情形,頗與我們平常想象的那種隨興而作、一揮而就的情形相異,據他的學生李之儀的記載:“東坡每屬辭,研墨幾如糊,方染筆,又握筆近下,而行之遲;然未嚐停輟,渙渙如流水,逡巡盈紙,或思未盡,有續至十餘紙不已。議者或以其喜濃墨、行筆遲為同異,蓋不知諦思乃在其間也。”[1052]這是說,蘇軾的寫作並非提筆立成的,而是研墨甚久,行筆遲慢的;但一旦濃墨上紙,其文思決不滯澀,能夠不停地寫下去,甚或一寫就是十餘紙。此兩方麵看似矛盾,卻正如李之儀所說,“諦思乃在其間”,是精心運思的結果。與此相關的另一個現象是,蘇軾“作文不憚屢改”,對於自己的詩文,不以一時快筆為定,而是勤於修改,見於宋人筆記《春渚紀聞》的記載[1053]。可與這個記載相印證的是現存蘇軾的紙本行書《定惠院月夜偶出詩稿》[1054],塗改得簡直滿紙狼藉;即如其最著名的《黃州寒食詩帖》,書法方麵向稱純乎天機之作,甚至被黃庭堅認為東坡自己亦不能複作的,但觀其行文的內容,也仍有點竄改定之處[1055]。此二件皆作於黃州,正值他的思想和創作發展中的最重要時期之一,向稱才思敏捷的蘇軾,竟會令人難以置信地將詩稿改得滿紙狼藉,也許是心情悒鬱或避忌困擾的緣故。但《黃州寒食詩帖》的沉著痛快的書法風格,和文字內容上的點竄相並觀,則可見沉著痛快乃是一種理性力量節製下的宣泄:這宣泄是痛快的,故一無雕琢,重筆寫出,卻又有著強健剛勁的理性節律,故筆筆沉著,略無虛浮。實際上,這裏看不到飄飄然的“坡仙”,這乃是一種痛苦的藝術,或者說是一種衝決痛苦的藝術。衝決的力量來自理性思考,來自理性的律動。在《後赤壁賦》中,作者的心路曆程,從人間的幽昧之地,朝向不可捉摸的世外之境,在迷離恍惚的幻覺中進行了一場人天(仙)對話,最後又複返人間。所謂“幽則為鬼神,而明則複為人”[1056],以交通人天的巨大思力來擊穿和濾卻了種種人生的痛苦,還得生命的澄澈。秦觀曰:“蘇氏之道,最深於性命自得之際。”[1057]對人的本性與天命作出統一把握、透徹了達的,正是對“道”的理性思考,而這種思考的結果即“蘇氏之道”,分明是蘇軾文藝作品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