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沉下去的時代
沒落的黃昏、陰森的月夜、嘈雜的都市、封閉的公館,畸形的**、無愛的婚姻、扭曲的人性、頹敗的人生——這就是40年代初中期上海的一個年輕的女作家的“傳奇”小說世界。這是上海香港的傳奇,是遺少和洋場社會的傳奇。這裏有一幅幅荒誕、精巧、滑稽的洋場風俗畫,與之相伴的風景同樣是光怪陸離、繁複駁雜的。張愛玲把這種古今中西的不協調情形概括為“犯衝”。在這種犯衝的背景中,生活著一群窘迫矛盾的人物:一個鍾頭看中國古籍,一個鍾頭看外國新學問的朱先生(《等》),被誇為新的舊的都來得的朱晶堯和集姨太太與正式妻子於一身的淳於敦風(《留情》),“最合理想的現代中國人物”佟振保(《紅玫瑰與白玫瑰》),自稱頑固起來比任何秀才都頑固的華僑巨子範柳原(《傾城之戀》),學了西方的性開放、回到中國來運用的華僑之女王嬌蕊(《紅玫瑰與白玫瑰》),整日跟舞男似的輕人、三宮六嬪的老爺和英國兵廝混的富豪遺孀梁太太和有二十來房姨太太的喬誠爵士(《沉香屑·第一爐香》)……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遺老遺少們。他們在社會動**劇烈之時紛紛逃到上海,以圖在租界中尋一庇護之所。他們是一群敗渣,政治上失勢,經濟上無增。他們自動與時代脫了節,時代自然拋棄了他們。有的力圖“一手挽住了時代巨輪,在她自己的小天地裏,留住了滿清末年的**逸空氣,關起門來做小型的慈禧太後”(《沉香屑·第一爐香》);有的因為“不承認民國,自從民國紀元起,就沒長過歲數”(《花凋》)。他們的精神生活完全腐敗。加倍地花公賬、辦小報、吃花酒、捧戲子、逛窯子、娶姨太太、寵妾滅妻,隻顧得保全大節,不忌醇酒婦人,各個都狂嫖濫賭,來補償他們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