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美學漫步

美學的散步

小言

散步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行動,它的弱點是沒有計劃,沒有係統。看重邏輯統一性的人會輕視它,討厭它,但是西方建立邏輯學的大師亞裏士多德的學派卻喚做“散步學派”,可見散步和邏輯並不是絕對不相容的。中國古代一位影響不小的哲學家——莊子,他好像整天是在山野裏散步,觀看著鵬鳥、小蟲、蝴蝶、遊魚,又在人間世裏凝視一些奇形怪狀的人:駝背、跛腳、四肢不全、心靈不正常的人,很像意大利文藝複興時大天才達·芬奇在米蘭街頭散步時速寫下來的一些“戲畫”,現在竟成為“畫院的奇葩”。莊子文章裏所寫的那些奇特人物大概就是後來唐、宋畫家畫羅漢時心目中的範本。

散步的時候可以偶爾在路旁折到一枝鮮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別人棄之不顧而自己感到興趣的燕石。

無論鮮花或燕石,不必珍視,也不必丟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後的回念。

詩(文學)和畫的分界

蘇東坡論唐朝大詩人兼畫家王維(摩詰)的《藍田煙雨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詩曰:‘藍溪白石出,玉山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此摩詰之詩也。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補摩詰之遺’。”

以上是東坡的話,所引的那首詩,不論它是不是好事者所補,把它放到王維和裴迪所唱和的《輞川絕句》裏去是可以亂真的。這確是一首“詩中有畫”的詩。“藍溪白石出,玉山紅葉稀”,可以畫出來成為一幅清奇冷豔的畫,但是“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二句,卻是不能在畫麵上直接畫出來的。假使刻舟求劍似的畫出一個人穿了一件濕衣服,即使不難看,也不能把這種意味和感覺像這兩句詩那樣完全傳達出來。好畫家可以設法暗示這種意味和感覺,卻不能直接畫出來。這位補詩的人也正是從王維這幅畫裏體會到這種意味和感覺,所以用“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這兩句詩來補足它。這幅畫上可能並不曾畫有人物,那會更好地暗示這感覺和意味。而另一位詩人可能體會不同而寫出別的詩句來。畫和詩畢竟是兩回事。詩中可以有畫,像頭兩句裏所寫的,但詩不全是畫。而那不能直接畫出來的後兩句恰正是“詩中之詩”,正是構成這首詩是詩而不是畫的精要部分。